那股支撑他弹完第十八小节的莫名力量似乎耗尽了,他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瘫软在琴凳上。
突然,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他发疯似地抓起刚才那张被他涂满了蜡笔画的琴谱。
周晟鹏以为他要撕毁,刚想伸手阻拦,却见这孩子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动作——他把那张涂满红色劣质蜡笔的纸,塞进了嘴里。
“唔……咳咳……”
陈明远拼命地咀嚼着,唾液混合着喉咙里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劣质蜡笔的蜡层在唾液淀粉酶和体温的作用下迅速软化、溶解,那原本被蜡层覆盖的纸张背面,竟然慢慢透出了一层诡异的淡蓝色墨迹。
那是只有在特定酸碱度下才会显影的化学墨水。
少年把那团被嚼得稀烂的纸浆吐在手心里,颤抖着展开。
原本的涂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精细到下水道阀门走向的工程图——西港码头B3冷库至丙字017号废弃仓库的地下排水管网。
而在图纸最末端的出海口位置,用这种蓝色墨水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字:浮力鞋藏匿点。
原来那只不合脚的鞋,根本不是为了穿,而是为了漂。
那是当年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张救生筏。
陈明远抬起头,那双酷似周家人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着周晟鹏,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似乎想要冲破生理的障碍喊出一声“大伯”,或者是“救我”。
但他发不出声音。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少年把手伸进卫衣那个脏兮兮的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块只有掌心大小、边缘已经生出铁锈的长方形金属片。
他把金属片递到了周晟鹏面前。
周晟鹏接过那块带着少年体温和汗湿气的铁片,指腹划过上面凹凸不平的钢印。
那是一枚九十年代最早期的西港码头正式工工牌,上面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个编号却像烙铁一样烫得周晟鹏指尖发颤。
“丙-018”。
那是弟弟周晟海失踪那天,挂在脖子上的工号。
“七叔,”周晟鹏捏着那枚工牌,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潭水底下正酝酿着怎样的惊涛骇浪,“那几个刚抓的活口,别急着送警局。我看那个开车的腿脚挺利索,问问他,知不知道布政坊那个老钟楼的顶层,平时是谁在那儿喂鸽子。”
雨势未歇,反而夹杂着更湿冷的风,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七叔站在校门外的阴影里,左膝那处早年留下的风湿旧患此刻像被钢针一下下地挑着。
他没去揉,只是拄着那是根酸枝木拐杖,杖尖狠狠抵住地上那名司机的锁骨窝。
司机痛得脸如金纸,却不敢叫出声。
一本散发着霉味和樟脑球气息的蓝皮本子被七叔随手摔在引擎盖上。
那是九四年的洪兴外围巡逻日志,纸张已经受潮发软,但他翻到的那一页却被保护得很好。
“别装哑巴。”七叔的声音夹杂在雨声里,有些发闷,“当年的钟楼值班表,这上面原本写的是‘老黄’,被人用碳素笔涂了,改成了‘周幼弟替岗’。笔迹我很熟,是阿海的。”
他低下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个工号丙-018,就是在那晚之后销户的。阿鹏问你顶层谁在喂鸽子,你最好想清楚再答。要是答不上来,我不介意把你这只好腿也变成拐杖。”
司机的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眼神惊恐地往布政坊那个方向飘忽。
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郑其安快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鹏哥,我刚把陈明远画的那张‘逃生图’扫描进了系统,正在和医学院的老建筑剖面做叠加。”
郑其安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解剖尸体时的机械感,“很有意思。锅炉房西侧的通风井,在地下三米处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分岔口。主管道通往B3冷库,但有一根直径很窄的备用排污管,直接插进了布政坊钟楼的地窖。”
周晟鹏坐在车后座,手里把玩着那枚生锈的工牌,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的雨幕。
“继续。”
“管道内壁有规律性的刮擦痕迹。”郑其安顿了顿,“我调取了之前郑松荣义肢的受损数据模型。那种特殊的钛合金在粗糙水泥管壁上留下的划痕间距,和这段管道里的痕迹吻合度高达99%。那个‘在逃’的郑松荣,这几年恐怕没少像只耗子一样在这条管道里运送物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文彬切入了频道。
“主管,频率调好了。”
这位公交集团的调度主管此刻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工程抢修车里,车就停在布政坊钟楼对面的街角。
他伸手拧动那台老式车载电台的旋钮,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电流的刺啦声在所有人的耳机里炸响,紧接着,一段带着明显磁带底噪的录音被强行推送到那个已经废弃了二十年的特定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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