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公公听完,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似是感慨,又似是嘲讽,最终都归于那惯常的平淡:“米委员,你这条件丞相定然是不会接受的,而且一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准就得迁怒咱家......米委员,让咱家为你传这信......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确实也是,无妨,咱们到时候自己去昆明贴告示就是了!”米升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不过嘛,郭丞相估计也清楚我不会接受他的条件,说不准易公公回去的路上,郭丞相就已经点选好大军来攻了。”
“那咱家得早些赶回去,免得遭了兵灾!”易公公起身告辞:“话已经带到,想来米委员这里也没什么接风洗尘的好酒菜,咱家也不多留了,尽快赶回昆明向丞相报告。”
米升起身留了几次,见易公公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送到山堡门口,只见五六骑快马如旋风般卷至堡前,当先一人猛地勒缰,那匹神骏的滇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马上跃下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被山风吹得黑里透红,浓眉如墨,虎目炯炯,一部虬髯更添威猛,正是鲁大山。
他一身风尘、匆匆赶来,穿着与米升类似的蓝色制服,但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和汗湿的短褂,头上戴着一顶有些破旧的八角帽,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见到易公公一行人,浓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声若洪钟:“哟!这不是易公公吗?怎么着,郭丞相让你来传什么话?给咱们开了什么条件?有没有备个一字并肩王的位子给咱们。”
易公公见到鲁大山,微微躬身笑道:“鲁委员怕是要失望了,丞相那些个条件是提给米委员的,可没有提起您......”
“啧,这是来耍离间计啦!”鲁大山爽朗的一笑,和易公公身旁的米升对视一眼,扯住易公公的衣袖,笑道:“易公公,咱也学着郭丞相挑拨一回,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当年你代表吴三桂四处联络豪杰,商讨起兵反清的大计,石含山的聚义堂也坐了许久,咱们红营的老兄弟,那些二十八寨出身的弟兄,以前也有帮你办过事的,说起来,你跟我们,也算打过交道,有过香火情分。”
鲁大山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也有一丝认真,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和身后的山堡:“如今这局面,明眼人都看得出。郭丞相在衡州弄得众叛亲离,仓皇逃回云南,外有王屏藩磨刀霍霍,内有咱们这些‘心腹之患’,他这次派你来,无非是病急乱投医,或者想玩个缓兵之计,易公公,你是明白人,这大周朝廷,眼看着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头了,你伺候完永历爷,又伺候吴三桂,如今伺候这小皇帝……难不成,还真打算给这艘注定要沉的破船陪葬?”
“咱们红营的政策,你也是知道的,你这打小的太监也做不了什么恶,以前替吴三桂跑腿联络反清豪杰,也勉强能够得上一个立功表现,易公公若是肯来,别的不敢说,给你找个安稳地方,让你舒舒服服养老,总不成问题,何必非要跟着郭壮图一条道走到黑?”
易公公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始终未散。等到鲁大山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浮沉的苍凉:“鲁委员的好意,咱家心领了,咱家若是个普通太监,那没二话,丞相派咱家来,咱家直接就在这里投了红营便是,可咱家不是个普通太监嘛!咱家是司礼监秉笔、御马监掌印,太监里头的大官。”
“按照你们红营的说法,太监内侍这些奴才是被剥削、被压迫者,可到了咱家这个位置,那就转变成了压迫者和剥削者了......”易公公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咱家确实是没做过什么恶事,也确实算是有立功表现,但按照你们红营的政策,也难免要接受改造教育,只不过留了些面子,不用去劳改营里头而已。”
“再说了,咱家自小净身入宫,在宫里头嘛,也算是享受了一辈子,这一辈子,服侍过颠沛流离的永历皇帝,也服侍过煊赫一时的先帝,如今,又在这昆明伺候着当今的皇上。这大半生,都是在宫墙里头,在主子身边打转,早就忘了宫墙外头,平常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了。”
易公公抬起眼,望着远处昆明方向那看不见的宫阙,眼神空洞:“这大周的皇上,只要还在一天,这昆明皇宫里头,终究还是需要人端茶送水,传话跑腿的,老奴别无所长,也就只会这些了,咱家这把子岁数了,就算受你们的改造教育、融入新社会,还能活几年呢?就在这宫里耗着吧。哪天……这皇宫没了,皇上也没了,老奴这副残躯,是死是活,也就那么回事了。”
他的话里,没有慷慨激昂的忠贞,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一种将自己完全视为旧时代附属品的淡然,仿佛他的人生早已与他所服务的皇权体系融为一体,一损俱损,无需也不必再有独立的思考和选择。
鲁大山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看着易公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叹了口气道:”也是,易公公你这把年纪了,还要你改换门庭接受新事物、新社会,确实是难为你了,罢了,人各有志,我也不劝你了,只是......易公公,你是老了,但小皇帝还年轻,你在他身边守着,可别让他被郭壮图带去万劫不复的死路上去。”
“那是自然!”易公公微微一笑,朝着鲁大山一拱手,两人再无多言,易公公立时带着队伍,沿着来路缓缓离去。鲁大山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虬髯下的嘴角撇了撇,不知是叹息还是不屑,转过身来冲一旁默默观望的米升拍了拍腰间的挎包:“老米,毕节那边来了新东西,走,入堡去咱们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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