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麦拉深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微微俯下身体,让视线重新和台面齐平。
这个高度并不方便发力,却能让她不再居高临下,能更清楚看到地鼠的样子。
游戏音效从震动的机器里传来。
她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艾麦拉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只有人才有的眼睛!
艾麦拉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和妹妹们不同,她生在共和国时期,作为家中第一个孩子上过两年学,虽然后来因为家里其他孩子陆续出生,妈妈忙不过来而被叫停。
但上学的时候,她听一位从大城市过来任教的老师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假说。
——合作眼假说。
说自然界动物们的巩膜多是深色,是为了不被看出它们的视野变化,便于隐藏和偷袭。
但人类不同,人有着界限分明的白色巩膜和深色虹膜,隔着很远也能一眼看出视线朝向。
于是就有学者提出了一个猜想,人类从远古开始,就依靠族群协作狩猎、繁衍生息。
声音会惊扰猎物。
他们不需要出声,仅凭眼神就能传递信息。
当时班上的许多学生受父母观念的影响,也觉得学习没用,积极性不高。
年轻的老师们会在课堂上讲一些有趣新颖的科学猜想,唤醒学生的兴趣。
这个论调很有意思,她一直记到了现在。
眼白大面积暴露在外,
这是人类和绝大多数野生动物的区别!
人……那绝对是人!
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小的机器里?
如同一记重锤砸进脑海,大脑震荡眩晕,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滴进眼睛里。
艾麦拉另一只手撑住台面,她想她应该是被污染了,竟然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你怎么了?”
黑岛凉子看出她状态反常,急得要上前。
怎么会这样呢,她们明明没有超时,也没有违反哪条规则……难道是兵行险招动用天赋技能,激怒了电玩城背后的……呃,庄家?
“别去,别打扰她。”
她的肩膀被人按住,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比安卡想起叶戈尔那时的状态,如果身体和意识正介于不同维度之间,她们擅自上前不一定能帮到艾麦拉,还可能害了她。
她指着墙上“有序等候,文明游玩”的标语,低声道:“不能影响其他玩家的体验,再看看。”
黑岛凉子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不妥,羞赧地说了句抱歉,目光仍牢牢盯着艾麦拉。
如果她此时抬起头,就能看到比安卡唇线绷成一条线,并没有表现得那么镇定自若。
比安卡刚才还没说完。
流浪者聚集形成大片帐篷营地,管理部门会定期驱赶、打散,流浪者只能躲进地下。
网上总能看到这样的报道。
有人当街射击流浪者,被抓住时嘴里高调叫嚣着“正义的处决”“清理城市的害虫”。
她当时觉得一阵唏嘘,没多久也就忘了。
艾麦拉迟疑了。
但附魔后的锤子不会因为她的变化而动摇。
“地鼠”刚从地洞里出来,锤子牵动着她的胳膊抬起,没有一点犹豫往下猛地砸去!
但刚才后退的那几步,让这志在必得的一击落了空,给艾麦拉争取了反应时间。
液体流进眼睛,她应该看不清才对,却反而涤去了眼底的浮尘,让她看得更清楚了。
艾麦拉看到了一个个“地鼠人”。
有老有少,从坑洞里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她在这些脏兮兮的面孔里看到了天选者,有早已死去的,也有还活着的。
甚至有一些她不敢相信会出现在这里,家庭背景不错的天选者也在里面,以及……
就站在自己不远处的比安卡。
和她记忆里自信强势的比安卡不同,脸上大片烧伤后的狰狞疤痕,头发干枯稀疏。
就连那双被她认出来的眼眸,也习惯性地微微眯着,像长期处在黑暗里,眼睛退化失明的鼹鼠。
而这一批掀开井盖,探出头的人大都这样。
艾麦拉还看到了屏幕上,露出更多细节的城市背景图,广告牌和公交站台蒙着灰尘,路灯上结着蜘蛛网,灰蒙的雾气笼罩着楼群。
这座繁华都市只有形,没有魂,走在路上的行人要么没有双脚,要么没有影子。
这是诡异营造的假象?
地上成了怪物的狩猎场,地下成为了避难所?
人类沦为了“地鼠”,就像昔日的流浪者。
艾麦拉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猜想。
诡异应该知道,这样饱含主观色彩的幻象,对天选者造不成任何影响。
她突兀地想到另一种可能,难道……这是不同的选择里,诞生的不同时空?
在这个时空里已经牺牲的天选者,可能在其他的时空里还好好地活着?
这台打地鼠机连接的,
是一个人类节节败退的时空?
倏地,一双深色的眼瞳眼闯入眼帘。
如同照镜子般,两双眼瞳在这一刻完成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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