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只用一晚上的时间便将所有破布头全部分拣干净。除此之外，昨日卖什邡破布头的妇人又带了两个妇人过来。三人赶了一辆小驴车，车板上堆着几个硕大的包裹，初看至少有十几钧。
原材料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但是由于没有熟练地掌握用破布为料的造纸技术，黎师傅还是有些担忧。
什邡倒是没有过于忧心，她一旦决定做一件事，那么在下定决心那一刻就已经是迈出了坚定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三天，什邡和黎师傅几乎将整个益州能找到的历代《纸经》全部翻阅一遍，加上她少时读过的各种造纸摘记，最终总结出一套最适合用破布做麻纸的流程。
与传统黄麻相比，如果采用棉麻布料做原料，其中可以省略浸泡石灰水和切麻两项过程，这大大了节省了造纸的时间问题。
于此同时，棉麻布料在制作过程中已经经历过蒸煮做软的过程，所以蒸煮部分也可以省略一些时间，这样既节省了引火木材，也节省了人工和时间。但有利也有弊，因为棉麻布的质量不同， 其制作工艺也不同，所以在蒸煮和椿捣的过程中要仔细过滤劣质麻料，这一点需要极为细心。
“还有一件事，我比较担心。”黎师傅合上手中《纸经》，面色忧虑地看向什邡，“这些棉麻虽然可以让我们节省更多的时间，但除了质量参差不齐外，还有一点就是它们做棉麻布的时间不等，有的三五月，有的八九月，甚至还有一年的，有些布经过长时间的搁置，会出现纤维断裂的情况（轻轻一拉扯就坏），这会很大程度上影响成纸后的韧性。除此之外，因为用料不等，最后所呈现出来的纸质怕是要比黄麻纸更粗糙一些。春市集各家纸之所长，咱们的纸怕是没有优势。”
黎师傅把造纸过程中最有可能出现的几个问题一口气提了出来。
这些问题什邡也都想过，所以此时听起来并不觉得慌乱，她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着黎师傅说：“关于纸质这件事，我也想过，所以我们的麻纸定位不在高端麻纸上，而是主打平民百姓也用得起的粗麻纸。成本低，售价也低，致力于打开中低端市场。”
黎师傅有点不赞成，蹙眉说：“可一旦我们明心堂被打上廉价纸的标签，以后不管是做黄麻纸，还是什娘子所说，想要做帝尧麻笺，市场不会认的。”
什邡故作神秘一笑，说道：“黎师傅怎地断定我是要主打低端廉价纸市场？”
黎师傅不由一怔：“难道不是？”
什邡点了点桌面右侧放着的一小块丝绸：“不知道黎师傅有没有听过田忌赛马的故事。”
黎师傅不解，什邡继续说：“以次等马对抗对方优等马，而后以优等马对抗对方中等马，再以中等的马对抗对方的次等马，如此一来，己方以一必输之局换取两胜之局，何乐而不为？”
黎师傅不可思议地看着什邡，良久才把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什娘子的意思是，你要用质地更好的丝绸纸与黄麻纸对打，然后用次一点的黄麻纸冲击普通麻纸和窗纸市场？”
还不等什邡回答，他便已经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
益州市场从来都是黄麻纸的天下，各家拼的都是黄麻纸的质地，从来没有人会想着把其它纸引入益州纸市。
如今想来，其实从什邡做出粉蜡笺开始，她便已经有所谋算，她是在试探，试探已经逐渐疲软的益州纸市的包容度和接受度。
果不其然，从粉蜡笺的畅销可以看出，只要是新奇、好玩儿，推陈出新的东西，市场的包容度和接受度出奇的高。
他不由得想到很多年前的那位什老板，看着什邡的眼中带着希冀。
什邡见她面露欣慰，于是继续说：“至于麻纸韧性的问题，我想问一下，平常您做黄麻纸时会选用什么纸药？”
黎师傅恍然回神，连忙说：“黄檗树皮。通常黄麻纸制作过程中，考虑防虫情况，我们会加入黄檗树皮作为纸药，这样可以防止黄麻纸在保存过程中出现生虫的现象。”
什邡点了点头，把面前的纸笺推到黎师傅面前：“那您看看这个。”
黎师傅愣了一下，拿起纸笺一看：“黄蜀葵？”
黎师傅不解地看向什邡，“我知道同福县有这东西，那边也有人用它做纸，但是成品粗糙，多数都用来做糊窗纸。”
什邡笑了下：“黎师傅却不知，黄蜀葵有一个特点，它的韧性特别好，是普通藤麻的数倍。”
黎师傅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咱们把黄蜀葵作为纸药放在麻纸里？”
什邡这也是受楮树纸的启发，既然黄蜀葵能在楮树纸中作为中和韧性的纸药加入原料中，那么在破布麻里面也一定会起到增加韧性的效果。
“妙！实在是妙！”黎师傅激动地拍案而起，“我这就让人去找黄蜀葵。”
什邡连忙拦住他：“怕是还不能。”
黎师傅一怔，蹙眉看她：“什娘子是何意？”
什邡不好说林昇的楮树纸里面用黄蜀葵做纸药一事，只说最近黄蜀葵紧俏，市面上怕是买不到。
“那可如何是好？”黎师傅瞬间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
什邡笑了下，说道：“一时没有，不代表一直没有。这几日您去多留意一下跟春晖坊合作的几个原料商，说不得也就两三日吧，他们那边便会打量抛售黄蜀葵了。届时您找个脸生的假装是同福县那边的商贾去采买，应该会事半功倍。”
黎师傅虽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这位女娘有些本事，于是笑着应下。
待到两日后，平日里与春晖坊合作的几个原料商那里果然传来消息，有人大规模低价销售黄蜀葵。
因着黄蜀葵不是热销料，买的人不多。什邡又让黎师傅按兵不动一天，待到第二天开始有人陆陆续续买黄蜀葵时，他才让人出手。
原材料和纸药全部备齐了，剩下的就是工人问题。
之前因为纸坊库房被烧，不少工人都去别的纸坊谋生，如今纸坊剩下的也不过黎师傅、六子，，一个腿脚不是太利索的长工和淑芬母女。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此时巧妇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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