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的眼睛在夜视仪后面轻轻眯了一下。“助けて”这个词他听过。那是钛族的鸟语。
钛族人学人类语言比人类学钛族语快，他们水氏族的外交官能把低哥特语说到带着地方口音流利交流的水平。
这个钛族人显然属于水氏族——他的白袍样式不同于技术人员的款式火氏族或者土氏族，是专职外交人员。
队长叹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膝盖的关节咔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那个钛族人片刻，然后微微侧过头，朝旁边站着的索热尔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大，只是在面甲和夜视仪之间露出的一小截眼角的皮肤微微皱了一下，但索热尔看懂了。
索热尔把SR-25靠在旁边的碎墙垛上，枪托抵着碎石让它不会滑倒，然后转过身，走上前一步，抬起左腿，把他那只军靴的靴底轻轻地搁在了压住钛族人的那根金属横梁上。他放得很轻，像是在踩一块不太牢靠的石头，靴底的防滑齿纹只碰到了横梁表面，还没有施加任何重量。
然后他轻轻往下一踩。
不是猛踩，不是跺，是踩——缓慢的、稳定的、把体重一点一点转移到左腿上的那种踩法。金属横梁往下沉了一点点，大概只有几毫米，然后废墟下面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生锈的螺栓在孔里又转了一点点角度。
“啊啊啊啊——”钛族人的惨叫刺破了还在燃烧的营区上空。他的上半身猛地弓起来，被压在横梁下的下半身动不了，只有双手在碎石地上疯狂地刨着，指甲把碎水泥块划出了十道白色的痕迹。他的头向后仰，脖子上的筋根根暴起，嘴张到最大，眼泪和汗水和灰土混在一起，把他蓝色的脸染成一片脏兮兮的灰色。
索热尔收回脚，恢复站姿，伸手从腰间解下水壶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动作冷静得像刚才只是跨过了一根门槛。
“最后一遍。”队长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蹲下来。他低头看着那个正在喘息的钛族人，语气和问“今天吃什么”没有区别。
“是谁在和你们交易。”
钛族人的喘息像破风箱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的水泡声——他的肺可能被压伤了。
他的眼球在泪水和汗水里疯狂转动，看看队长，看看索热尔，看看那两个穿着外骨骼站在阴影里的巨大人类，最后又看回队长。
他的嘴唇翕动着，这一次不再求救了。
“是……是罗斯柴尔德……”他的低哥特语带着很重的钛族口音，音节之间黏连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
“过去是他们……但是，自从你们这边出事后，罗斯柴尔德家族没了……我们没法……没法再获得你们的高级装备，用于研究……于是……”
“于是什么？”
队长抬起手，对旁边那两个穿着外骨骼的队员做了一个手势——掌心向上，四指往内勾了一下。两个外骨骼队员走上前。
他们的外骨骼不是战斗动力甲，是工兵用的工程外骨骼，肩膀上装着液压臂，腿部有助力框架，脚底装着防沉降的加宽钢板。每走一步，钢板的边缘就在碎石地上压出一个浅坑。他们弯腰，各自把外骨骼的机械臂卡在金属横梁的两端，液压系统开始充压，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横梁被缓缓抬起来——不是一下子抬起来，是一寸一寸地，让下面被压住的钛族人能感受到每一寸压力的释放。
钛族人发出一声长长的、打颤的呼气，像是被压在水底很久的人终于把鼻子伸出了水面。他大口吸着满是硝烟的空气，被呛得咳了好几声，每咳一次身体就疼得缩一下。
然后他又能说话了。
疼痛和压力释放的混合让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过分坦诚的状态，像是所有精心建构的谎言和托词都在刚才被那根横梁压碎了，只剩下最底层、最赤裸的事实。
“有一个……一个叫做阿尔法瑞斯的家伙……”钛族人说，声音颤抖，像是把这个名字从他身体里最深处拽出来，
“他说自己是你们帝皇的儿子……”
爆弹的闷响打断了一切。
不是枪声，是爆弹弹头离开枪口那一瞬间特有的、沉闷的、像脑袋被大锤砸在水泥墙上的那种声音，李峰阁下说那种声音像是不小心摔碎了西瓜一样。
紧接着是弹头在空中飞行时撕裂空气的尖啸，然后血和碎骨炸开。
钛族人的头消失了。不是被打穿，不是被打裂，是消失了——他的脖子以上变成了一团向外辐射状飞溅的血雾、骨片和灰蓝色的皮肤碎屑。
血溅在队长蹲着的地面上，溅在那根还压着尸体的金属横梁上，溅在两个外骨骼队员的液压臂上，顺着防尘护罩往下淌。钛族人的身体还保持着被横梁压住的姿势，只是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索热尔第一个动——他没有跑，没有喊，只是向左侧横跨一步，膝盖弯曲，上半身放低，后背贴上一块还在冒烟的碎墙垛，右手同时抓起靠在墙垛上的SR-25。
他把步枪架在碎砖上，脸颊贴上枪托，拇指推开保险，左眼闭上右眼贴瞄准镜，动作流畅到像是在做一套已经做过十万次的体操。
队长向右扑进一堆瓦砾后面，爆弹手枪拔出来的同时已经在寻找射界。外骨骼队员关闭了液压系统，让横梁停在半空，然后各自转身寻找掩体——外骨骼框架是防弹的，但他们知道防弹挡不住爆弹，所以还是找了一个被炸翻的混凝土基座当掩护。
情报组的人抱着文件和证物袋就地趴下，用身体护住那些还没烧完的证据。
“发现敌对阿斯塔特！注意！发现敌对阿斯塔特——”无线电里的喊声和基地里所有还在嗡嗡作响的火灾背景音混在一起，频道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拉动枪机声和脚步跑向掩体的声音。
有人在用最短的语句报告方位和距离，有人已经在切换武器上的弹匣——对付阿斯塔特不能用普通弹药，得用穿甲弹头，得换弹匣，得把枪口往上抬几寸瞄准那些普通弹头打不穿的盔甲接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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