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厂长不是拍胸脯保证能做好嘛?怎么……怎么这么久了,感觉就没开工啊!”
“这顾老头,电话里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合着全是糊弄咱们?”大老王跟在江夏身后,踹了踹脚边的一块废铁,废铁在水泥地上滚出几米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刺耳的声音让江夏皱起眉头,他也是头一回来江南造船厂。
之前跟这里的厂长顾长河通过几次电话,基本上就是江夏捏着话筒,把改装要求一条一条念给对方听。
那边嗯嗯啊啊地应着,说“晓得晓得”“没问题没问题”。
电话里听不出什么,现在人到了,才知道“没问题”三个字值几斤几两。
江夏在发怒之前,觉得应该和他们的厂长沟通一下。
江南造船厂的厂区像个巨大的钢铁迷宫。江夏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堆场和车间缝隙里穿行。
空气里是江风也吹不散的铁锈味和一种混合了淤泥与防腐漆的沉闷气息。巨大的龙门吊高耸在薄雾里,像沉默的钢铁骨架。
上班的工人三五成群,深蓝色的工装被洗得发白,他们推着装着工具的嘎吱作响的小车,或蹲在巨大的船体分段阴影里,就着搪瓷缸子吞咽早饭,对骑车闯入的江夏投来短暂而漠然的一瞥。
江夏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大老王蹬着车去找地方停。
他拎着帆布包,绕过一堆堆码得齐胸的钢板,穿过两条堆满旧缆绳的通道。问了三个人,第一个用手指了个方向,说“那边”,第二个头都没抬,第三个是个老师傅,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往东边一指:“红砖楼,走到头,楼梯上去,二楼最里头。”
红砖楼的墙皮开始剥落,露出一块块灰黑色的水泥基底。走廊昏暗,灯泡瓦数低,照得墙上老旧的标语模模糊糊。水泥地面坑坑洼洼,泛着经年累月拖洗也去不掉的污渍。
空气里有股劣质烟丝和过期浆糊混合的味道,墙角堆着几摞发黄的报纸和空了的浆糊瓶。
厂长办公室的门关着,没关严。门下透出一道白光,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江夏没有第一时间敲门。他站在门口,听了两秒。
“……湘江那条三千吨的驳船,轮机主轴变形,舱壁还有大面积锈蚀穿孔,这只生活做得仔细,辰光也长,但人家报价爽气,预付款都打过来了。老陈,?车间有勿有把握,保证033工期的前提下,拿伊吃下来?利润占这小季度维修营收三成朝上。”
“顾厂长,硬骨头也得啃啊。”另一个声音,厚实,带点沙哑。
“就顾厂长,硬骨头也要啃啊。就是那台老式曲轴磨床跟大型卷板机使用时段要协调好,勿好跟033耐压壳加工撞车。
另外,港商那两条五千吨级散货轮,年度大修加部分结构加强,生活更杂,但体量大,结算是硬通货外汇!
我已经让三车间跟舾装车间抽了两个班组专门盯牢,老师傅带骨干,就当练技术储备了,关键是回款快,能解燃眉之急。”
一个闷闷的,带着点烟嗓的声音插了进来:
“033耐压壳体的焊接工艺验证,这是天字第一号,覅商量。吴主任,?组所有人侪帮我钉死辣上头,天塌下来也覅分心。部里年底要看的硬指标,就看迭个了。军代表陆海山天天辣车间里兜,伊的脾气?晓得,惹勿起。”
接着,就是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打火机金属盖清脆的扣响,以及一声满足的、吐出烟圈的悠长气息。
哦,点烟了,事后一根烟,快乐似神仙对伐?
说了这么半天,一句都没提到水翼艇啊!
真当老子是泥巴捏的不成!
要不是赶上了陈工生病的事老子凑巧跑到了魔都,是不是要被你们一直蒙在鼓里?
江夏抬手,手掌抵在斑驳的深绿色木门板上,没敲,往前一推。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闷响一声。
屋里霎时安静。
烟雾像有了实体,灰白浑浊,打着旋从门口涌出来。办公桌后面,一个脸膛方正、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燃了一半的“牡丹”烟,烟灰颤巍巍地悬着。
桌边围着三四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手里都拿着笔记本或图纸。桌上摊开着几份厚厚的,带有繁体字和英文标注的船舶维修合同草案、物料清单。
红蓝铅笔、三角板、一把铜制计算尺散乱地放在一旁。
所有的动作、话语、甚至吞吐的烟雾,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门口,钉在江夏身上,钉在他肩头那个鼓胀的、边角被硬物硌出棱角的帆布包上。
江夏的视线掠过桌上那些纸张,落到捏着烟的中年男人脸上。顾长河,江南造船厂厂长,照片在交接简报上看过。
此刻那张方正脸膛上的表情,正带着被打断议事的不悦。
“侬是……?”顾长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堆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身体往后靠进藤椅里,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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