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正大光明。
其实,木兰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外勤的本能。
本能是什么呢?
那就是扛上人,趁着暴风雪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宿舍!
这种能掩盖行迹的极端天气,才是外勤人心中的梦中搭档。
但……
这次的“搭档”实力过于强劲,强劲到木兰根本没办法把一个大男人扛回去。
不说那能把人吹飞的大风,就是积雪都深到了膝盖。
在这种环境下行走,扛着一个成年男人踩出的脚印比坦克履带还显眼好伐!
更何况沿途岗哨虽然松了些,但那些士兵不是瞎子,万一被撞见,人赃并获,这罪名就不是“偷煤”那么简单了。
到时候别说“亚美尼亚高官亲眷”的身份不好使,就算把行政令上的签名放大一百倍糊在对方脸上也白搭。
等等。
亚美尼亚高官亲眷。
这几个字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木兰的嘴角忽然勾了起来。对啊,那帮毛子自己把梯子递过来的,她不爬岂不是白费了人家的好意?
冒充什么的,她以前可是没少干过。怎么和家里人接触多了,反倒是把这个基本技能给忘了?
木兰把棉大衣裹在瓦列里身上,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毛衣,刚翻下车厢就被暴风雪灌了个透心凉。她缩了缩脖子,余光扫过蒸汽车头的驾驶室,里面空无一人,椅背上却搭着一件厚实的皮大衣。
狗皮大衣!
深棕色的皮毛厚得像熊掌,领口翻出一圈密实的绒毛,袖口磨得发亮,显然被穿过不少年头,但保养得极好,皮毛依旧油亮顺滑。想来是当班司机嫌炉边烤得热,随手脱在那儿的。
她探手捞过来,抖掉表面沾着的煤尘,径直披在了自己身上。
啧,里面那个瓦列里有点瓜啊,这门又没锁,出来找点能让自己舒服一些的东西不行嘛?
真是傻!
厚重的皮毛贴着肩头铺开,凛冽的风雪瞬间被挡去了大半,连顺着领口往骨子里钻的寒气都淡了下去。嗨,你别说,还挺暖和。怪不得老毛子当年催着咱们上缴这些“汪汪队的皮肤”。
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料子,倒不是天生识货,实在是当年那段还债的日子刻进了很多人的记忆里。
说是抵债,其实就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清算“老大哥”的慷慨。
五十年代末中苏关系急转直下,联盟开始加紧催讨我们一打十七那时候欠下的军事贷款,连本带息折算下来数额惊人。
国内勒紧裤腰带履约,真金白银、粮食矿石填进去还不够,连各类畜产品都被列进了抵债清单。
而狗皮这个东西,还被联盟单独列了出来。
狗皮御寒性佳、成皮周期短,成了北方各省重点收购的品类,联盟还卡着品级挑三拣四,皮面有划痕的一概打回。
没想到绕了一圈,今天倒是自己穿上了现成的。
不过,穿就穿了,一件皮大衣算什么,就当是先收点利息。
风雪迎面砸过来,木兰却走得从容脊背挺得笔直,半点没有做坏事的慌乱,倒像是贵妇人出门巡查自家产业。
雪地里的脚印一步比一步稳,皮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像一面展开的旗帜。
老毛子,讨债人上门了!
……
调度室的门被木兰一把推开,灌进去的不只是裹挟雪粒的寒气,还有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满屋子东倒西歪的大头兵都愣了,搪瓷缸举在半空,红酒从倾斜的缸沿滴在军大衣上,没人顾得上擦。留声机里的男低音还在嘶哑地唱着,唱片跳了一针,卡在同一个音节上反复呻吟。
为首的军官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看向门口。看清来人是木兰之后,他酒意瞬间醒了三分,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磕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揉。
他胡乱扣上军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挤出个殷勤的笑正要上前招呼,木兰已经开口了。
“煤水车里押的那个人,快冻死了。”
木兰往屋里一站,语气平淡得很。
可就是这份平淡,配上她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让整个调度室的温度比外面的暴风雪还低了几分。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军官脸上扫到墙角那两个满脸黢黑的司机身上,又扫回来。
军官一愣:“您说……煤车里的?”
“不然还能有谁。”木兰抬了抬下巴,“暴雪天扔在敞漏的煤车里,连件厚衣服都没有,人已经冻晕过去了。真要是出了人命,你们谁担待得起?”
军官当场就懵了。
他知道煤水车里塞了个人,是内务部托捎带的“问题人员”。本以为就是个普通政治犯,押运单上随手一签,扔煤车里冻一路也死不了,他压根没当回事。
此刻被这位“高官亲眷”当面质问,他心里七上八下,既怕人真死了自己担责任,又怕得罪眼前这尊大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木兰脸上转了两圈,似乎在掂量她那句“你们谁担待得起”到底有几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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