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房车外,若狭悠里扶着车框缓步下车。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又像是身体里的力气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缓慢而坚定地抽走。
手指触碰到金属车框时,能感觉到阳光暴晒后滚烫的温度,但那热度似乎无法传递到她冰凉的指尖。
脚踏上柏油路面的瞬间,鞋底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让她恍惚了一瞬——
仿佛踩碎的不是沙砾,而是某种脆弱的时间碎片。
她没有立刻走远,而是先站在原地,棕色的眼眸习惯性地、带着近乎本能地警惕扫视四周。
这个动作已经融入她的骨髓,成为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
视线所及,是末日公路上早已司空见惯、却从未真正习惯的景象:
废弃车辆像被巨童随意丢弃的玩具般散落各处,姿态扭曲,漆面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骨骼。
扭曲的护栏如同抽象的铁艺雕塑,破碎的路面上裂缝纵横,像大地干涸的嘴唇。
更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在热浪中沉默伫立,窗户空洞,墙壁斑驳,如同死去巨兽的骸骨。
热浪让远处的景象微微扭曲、晃动,像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不真实的水幕,又像是整个世界的边缘正在融化。
她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初时的恐惧或震惊,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确认周遭没有行尸活动的迹象(没有蹒跚的身影,没有低沉的嘶吼),也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的动静后,她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某种沉重而粘稠的东西一起吐出来。
肩膀随着呼气微微下沉,一个短暂而细微的放松。
但显然,有些东西是吐不掉的。
它们沉淀在心底,像河床底部的淤泥,只会越积越厚。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开了房车投下的那片狭小的阴影区域,完全暴露在正午炽烈得几乎暴虐的阳光下。
光线瞬间变得刺眼无比,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眼睫在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那种单调的、被烈日反复漂白过的、近乎褪色的湛蓝,干净得残忍,几乎没有云,只有一轮白晃晃的太阳高悬正中,无情地倾泻着光与热。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烤得空气发烫、扭曲,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颗粒感,灼烧着鼻腔和喉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扩张,吸入的却不是清新的空气,而是复杂得令人窒息的气味混合体:
柏油路面被晒化后散发出的、刺鼻的焦糊味;
干燥到极致的尘土气息,细小微粒仿佛能钻进肺里;
远处废墟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诡异气味;
还有一种更抽象、却更压迫的——
属于“绝对空旷”和“深度死寂”的、沉闷到近乎实质的感觉。
没有鸟鸣(连乌鸦都没有),没有风声(除了热浪扰动空气最微弱的呜咽),没有人声(除了自己的心跳),没有车辆引擎声(除了记忆中的幻听)——只有一片绝对的、压迫着鼓膜、甚至压迫着思维的寂静。
这寂静本身就像一种声音,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填满了所有的空间。
或许是站久了感觉腿有些发软,那股从心底蔓延开的疲惫感更重了;
又或许是灵魂需要一个实在的支点来对抗这种无处不在的空虚和下坠感,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身旁一根老旧的电线杆上。
电线杆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制成,岁月和风雨在它表面刻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大片的表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粗糙的内芯。
杆身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成灰白、字迹模糊难辨的广告传单,纸张卷曲、破损,在微弱的热气流中无力地微微颤动,像垂死蝴蝶的翅膀。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手掌轻轻贴上那粗糙冰凉的电线杆表面。
触感很真实——
粗糙的颗粒感透过掌心皮肤传来,带着阳光暴晒后残留的余温,但内里依然是混凝土特有的、沉实的冰凉。
这触感像一根微弱的锚,将她暂时固定在现实的岸边。
她微微转身,面朝手背,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贴在电线杆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逃避的姿势。
躲避直射眼睛的刺目阳光,躲避眼前满目疮痍、令人绝望的景象,也躲避内心那些翻涌的、她不敢细看的黑暗潮汐。
眼皮合上,黑暗降临,但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外界过于明亮的光斑,跳动着,如同不祥的预兆。
她就那样静静地靠着,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黏稠了,每一秒都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爬过。
世界的声音被过滤,只剩下一些最原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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