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接到消息时,桌上那杯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浅褐色的油膜,像一块被遗忘的琥珀。
烟灰缸里搁着三根烟蒂,最后一根尚有余温,他掐灭手里第四根烟,把目前所有能调动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安德森已撤,高桥被盯上,阿炳和李子聪还在迪拜待命。
上一次布达佩斯的拍照行动结束后,赵振国就觉得太冒险了,他勒令阿炳和李子聪立刻收手,去国外避风头。
可还是出事了。
赵振国不知道哪个环节被盯上,但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直奔周振邦办公室而去,周振邦正举着放大镜研究新到的这一批照片。
听完情况,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盖子上,火星溅在茶渍斑斑的盖沿上,嘶地灭了。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立刻向上级请示,安排海外特情支援撤退。高桥那边,我来协调当地接应。迪拜那两个,让他们先去布鲁塞尔接安德森出来。"
——
迪拜。
布尔迪拜某家酒店。阿炳靠在床头,用一本过期《国家地理》盖住脸,李子聪坐在窗边,把百叶窗掰开一条缝,盯着对面香料店门口那只瘸腿的流浪猫。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阿拉伯语新闻里一个穿白袍的男人正对着镜头慷慨激昂。
酒店的电话突兀地响起。阿炳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中文就挂断了:"安起风了。"
阿炳手里的听筒滑了一下,李子聪已经站起来,脸色发白。
暗语约定过:如果出事,先说"起风了",如果牵连到安德森,才加"安"字。安德森有危险。
两人没有犹豫。
阿炳拉开衣柜,把两件外套和应急包塞进帆布袋,李子聪用座机订了两张飞布鲁塞尔的机票。
他们正准备关门离开,房间的电话又响了。
阿炳接起,听筒里传来安德森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机场广播断断续续的杂音:“我被盯上了,买了去法兰克福的机票,但我准备去狮城,你们过来接应。”
电话断了。阿炳和李子聪对视一眼,半秒后同时动手:布鲁塞尔的机票被撕成碎片冲进马桶,重新订了清晨第一班经多哈飞往狮城的航班。
他们没有行李托运,只有两个随身帆布袋,里面装着简单的换洗衣物。
十几个小时后,樟宜机场。空调冷得像刀子,阿炳在到达大厅的洗手间隔间里,从纸巾盒底部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周振邦安排的人给他们的东西,信封里装着三本新护照、一沓狮城元现钞,还有两把的车钥匙。
他翻了翻钞票,发现中间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几个字:“实里达”,那是狮城一座小通勤机场的名字。
他们按字条指引在停车场C区找到那辆车,开上东海岸公园大道,绕了两圈确认没有尾巴才拐向机场。
安德森出现在航站楼6号门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条纹衬衫,领口敞着,胡茬青灰。
他闪身上车,阿炳没急着发动引擎,先盯着后视镜看了半分钟。
安德森把帆布包扔在后座,喘了口气:"我从布鲁塞尔坐夜火车到巴黎,换了本备用护照飞多哈,转机时又换了一次身份。多哈机场有个穿灰西装的一直在登机口晃,我没上那班飞机,改签了下一班,多等四个小时。到了狮城我绕了三圈地铁才敢出来。"
李子聪递给他另一个信封:“护照、机票、现金。赵先生让你从这边飞悉尼,那边有人接应。船票在护照夹层里,到了悉尼会有人告诉你下一步。”
安德森接过信封,抽出机票看了一眼,澳航QF82,凌晨两点十五分。他把机票插进帆布包侧袋,没有道谢,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李子聪已经下车走到垃圾桶旁假装系鞋带,眼睛扫过停车场入口。那辆灰色本田在街口停了很久,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
"走。"阿炳突然说。
三人没有多等。他们弃了白色卡罗拉,从后楼梯穿过一条连廊,换乘另一辆深蓝色轿车,钥匙同样在信封里,直奔实里达机场。
这趟路上李子聪开得极稳,车速压在限速以下,每一处红灯都提前松油门溜过去,像一截顺着水流漂的木头。
实里达机场候机厅侧门,李子聪停稳车,没熄火,发动机低低地颤着。
安德森推开车门,南洋潮湿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不远处海水的咸腥。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内的两个人,阿炳朝他微微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安德森也点头回应,把帆布包甩上肩,转身走进候机厅。
他没有托运行李,也没有回头。
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安德森站在舷梯上停了两秒。狮城的夜雨正在远处酝酿,云层里偶尔闪一下闷雷的光。
他走进机舱,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
同一时间,东京。
高桥接到撤离的密电后没有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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