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玥被他拽到铁皮舱壁的夹角处蹲下,后背抵着冰凉的钢板。
外面的雨声盖住了一切,海浪拍在船舷上的声音闷钝得像擂鼓。
她攥着口袋里的折叠刀,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狭小的空间里震得耳膜发痒。
马国栋弯着腰走到驾驶台边上,跟辅拖轮的船长用英语快速说了几句,对方点了点头,伸手把驾驶台上的航行灯关掉了。
整个船舱一下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剩下仪表盘上几点绿莹莹的微光。
“我们也在黑里。”马国栋蹲回她身边,声音压到最低,“它摸上来,看不见我们,但我们也看不见它。现在就比谁的耳朵好使。”
君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雨声太大,浪声太大,柴油机在脚底下持续震动,她什么都分不清。
但她忽然想起赵振国密电里写过的一句话,偏过头,贴着马国栋的耳朵问了一句:“马工,你说会不会是别列佐夫斯基的人?”
马国栋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有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地中海这条航道上,什么人都有。但不管是谁,他们能在这个点摸上来,说明早就盯上我们了,从尼古拉耶夫就开始了。”
君玥脊背一紧,正欲再问,耳畔却忽然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异响,很远,很轻。
她猛地侧过头,将耳朵朝向舷窗方向,可下一秒,一阵浪头拍上船舷,闷雷般的轰鸣瞬间把那些细碎动静碾得渣都不剩。
她徒劳地竖着耳朵分辨了好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抓不住。那种明明听见了什么却又无法确证的焦灼,像一根细针在太阳穴里轻轻捻动,又麻又痛。
她下意识偏过目光,穿过驾驶台边缘的阴影,瞥见舱门另一侧的暗角里,四名保镖分散开来,面朝舷窗方向一动不动。
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名船员背靠背蹲着,一个握紧了一把用来割缆绳的长刃弯刀,另一个则把信号枪压在膝上,枪口斜斜指向舱顶天窗。
再往暗处看,还有三两团模糊的人影各自据守在舷梯口和通风管道旁,手里的扳手、鱼叉、短铁管在仪表盘残余的绿光里泛着幽冷的哑光。
没有人开口。整条辅拖轮像一只收紧了爪子的野兽,蜷在黑暗里,只有呼吸与引擎的震动交织成低沉的底噪。
马国栋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扇薄铁皮舱门,耳朵微微侧向门缝,显然他也捕捉到了方才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声响,只是雨浪混杂之下,谁都不敢断言那是什么。
船员的指节捏得发白,撬棍和刀柄上的防滑纹路被掌心的汗浸得湿滑,却没有一个人放松力道,他们都在等,等那个可能翻过船舷的黑影露出第一寸轮廓,然后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把这狭小的铁壳子变成绞肉机。
就在这股凝滞的紧绷感几乎要把空气压成固体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哐当一下,像什么东西磕在了船壳上。
君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马国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两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只剩下雨声和引擎声,那声碰撞之后再没有后续。
过了将近两分钟,辅拖轮的船长低声说了一句话,马国栋听完,松开了按在君玥肩上的手。
“是浮木。”他吐了口气,“海面上漂的一根烂木头,撞到船底了。”
君玥整个人软下来,后背贴着舱壁滑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的腿抖得厉害。她深吸了几口气,把折叠刀收进口袋。
“天亮之前别松懈。”马国栋站起来,重新走到驾驶台前,“那条船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要么它走了,要么它还在附近等着。”
之后的两个小时,君玥一直蹲在舱壁夹角里,困得眼皮打架但不敢闭眼。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阵,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停了。
海面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起伏的海面。
君玥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举着望远镜四下望去,视野里干干净净,并没有第二条船。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条消失的船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待着,像一根扎在脚底的刺,你知道它在,但拔不出来。
第三天傍晚,编队进入了地中海中部。风小了,海面平滑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绸缎,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一层金红色。
君玥站在甲板上看着前面的"鲸",船体在夕阳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钢壳表面的锈迹在金光里泛着一层暖色,反而看不出破败了。
马国栋跟她并肩站在船舷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这是君玥第一次看见他抽。
“马工,你以前拖过这么大的东西吗?”
马国栋吸了一口烟,看着前面那条船:“拖过更大的。海上的石油平台,比这个还重,但那是固定结构,不会晃。这个——”
他弹了一下烟灰,“这个是个空壳子,重心高,受风面积大,比拖平台难三倍。”
“那你为什么接这趟活?这千里迢迢的,还那么危险。”
马国栋沉默了一下,把烟头丢进海里。
“我想了想,一个人愿意掏五千万出来赌一件事,我得去看看他赌的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君玥才低声问了一句:“马工,你知不知道我老板为什么要买这条船?"
马国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没跟我细说,我也不问。但我干了三十年海工,什么船能买什么船不能买,我心里有数。”
他又摸出一根烟,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上,“这条船的设计底子,是什么,我们俩都清楚。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君玥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整条船上上下下她走了不下二十遍,飞行甲板、机库、升降机井,那些结构骗不了人。
赵振国嘴里跟谢尔盖说的是赌船,跟列昂尼德签的协议上写的也是赌船,但她和马工都知道那是个幌子。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辅拖轮的船长忽然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张纸片,冲马国栋喊了一句什么。
马国栋快步走过去接过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脸色微微一沉。
“出了什么事?”君玥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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