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我捕捉到这个微妙的词,“补偿什么?”
林岚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深刻的恨意。“因为生朵朵的时候,我难产,九死一生。也因为……秦伟在我怀孕期间,出轨了。对方是他一个学妹,纠缠了好一阵。被我发现了,他跪下来求我,说是一时糊涂,断了。老爷子也知道这事,觉得愧对我。所以那笔钱,当时说得明明白白,是赠与,是补偿,是感谢费!感谢我给他们秦家生了孙女,感谢我忍下了他儿子的混账事!”
“那借条……”
“鬼知道那借条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林岚的情绪终于崩开了一丝裂口,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只剩急促的喘息,“起诉离婚没成之后,我和秦伟分居了,带着朵朵住在娘家。忽然就收到了法院传票,秦老爷子起诉我们夫妻俩,要求偿还那六百五十万的‘购房借款’。我当场就傻了。直到开庭,对方律师拿出那份有秦伟签名的借款协议……白纸黑字,签着他的名,日期就是当年买房后不久。秦伟坐在被告席上,头埋得低低的,一眼都不敢看我。”
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法庭庄严的国徽下,曾经最亲密的丈夫,在关乎妻子名誉和尊严的战场上,沉默地站到了对立面,甚至可能是……递刀的人。那种背叛,冰冷刺骨,比单纯的猜疑更致命。
“他怎么解释?”我的声音也干涩起来。
“解释?”林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当时老爷子给钱时,确实是说赠与。但后来,老爷子私下找他,说这么大一笔钱,还是写个凭证好,免得将来兄弟姊妹间有纠纷。就让他签了个字。他说他当时没多想,觉得就是走个形式,反正钱是给自己家买房用了……他根本不知道,这张纸,有一天会变成砍向我的刀。”
荒唐吗?荒唐至极。可悲吗?可悲至极。一个签名,轻飘飘的,却成了压垮婚姻的最后一根钢筋水泥柱。
“官司呢?”我问。
“一审,法官认为,虽然我方主张是赠与,但秦老爷子拿出了有秦伟签名的借款协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我们说是口头赠与,举证太难。判了,要还钱,连本带利。”林岚的声音已经麻木了,“我不服,上诉了。二审还在排期。但这日子,已经烂透了。秦伟后来找我,哭,说他后悔,说他不知道他爸会来这么一出,说他可以作证,钱当初就是说好赠与的。可是……”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清凌凌的,却空无一物,“田颖,你说,到了这一步,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那张纸摆在那里,他签的名摆在那里。我和他之间,最后一点信任,一点情分,都被那张纸压得粉粉碎了。我现在,只想赶紧把官司了了,彻底离开这一家子,带着朵朵,重新开始。哪怕背一身债,也好过陷在这滩淤泥里,被活活恶心死。”
林岚的故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进我原本还算平静的生活里,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身边的婚姻,观察那些看似稳固的关系底下,是否也暗藏着类似的裂痕与算计。
我的父母,在老家那个小县城里,吵吵嚷嚷地过了一辈子。我妈总嫌我爸没本事,窝囊;我爸嫌我妈嗓门大,不讲理。可前年我爸脑溢血住院,我妈守在医院,几天几夜没合眼,握着我爸的手,哭得像个孩子:“老头子,你可不能丢下我,你走了,谁跟我吵啊……”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懂了,他们的感情,是另一种形式的共生,粗糙,但根须紧紧缠绕在泥土里,扯不断。
而我自己呢?我和周洲,结婚三年,还没要孩子。日子过得像温吞水,谈不上不好,上班下班,吃饭看电影,偶尔聊点工作琐事。可也谈不上多么炽烈。我们更像一对合租的、关系不错的室友,客气,有分寸。周洲人不错,踏实,情绪稳定。可有时候,太稳定了,反而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看到他下班回来,沉浸在手机游戏里,或者对着电视新闻出神,我会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也出现巨大的矛盾,他会站在我这边吗?我们会像林岚和秦伟那样,把彼此最不堪的一面撕扯出来,公之于众吗?我不敢深想。
林岚的官司还在拉扯。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但眼神里那股劲儿却越来越硬。她把朵朵送到了自己父母那里,全身心投入工作,也投入到搜集证据应对二审上。她找了当年生产时的主治医生,试图证明自己产后状态极差,根本无心也无力去深究一笔“家庭赠与”的法律性质;她翻箱倒柜,想找出任何能证明当时老爷子口头承诺的蛛丝马迹,哪怕是一条模糊的短信,一段录音。可惜,时间太久,希望渺茫。
公司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也多了起来。总有些好事之徒,把别人的悲剧当谈资。“听说了吗?林岚老公不要她了,还说她外面有人……”“何止啊,好像还骗了婆家好几百万,现在被起诉了,啧啧……”每当听到这些,我心里就堵得慌。想辩解,又知道徒劳。人言可畏,尤其是对身处漩涡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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