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拿手搓眼睛。
“你现在一个月两千八,爸妈还贴补你。他们一个月退休金多少?爸一千二,妈八百。他们给你贴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还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弟,我不是骂你。我就是想让你想想,你凭啥觉得爸妈欠你的?他们欠你啥了?他们把你生下来,把你养大,给你吃穿供你上学,你成年了他们还管你——他们欠你啥?”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姐,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就是……我就是听那些人说,听多了,就觉着好像真是那么回事。我没往深里想。”
我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为啥给你买那个手机不?”
他摇头。
“因为你那会儿刚上班,你说同事都用智能机,就你一个还用老人机,他们笑话你。我听了心里难受,就攒了几个月工资给你买的。”
他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给你买手机,不是因为你该得。是因为你是我弟,我想让你好过点。”
他捂住脸,哭出声来。
我拍拍他的背,没再说话。
外头彻底黑了。妈一会儿该回来了,她今天去镇上赶集,说要买点排骨炖汤。爸在里屋睡觉,他下午去地里锄草,累着了,回来就躺下了。
我弟还在哭,哭得跟小时候一样,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糊一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好多年前,我弟大概五六岁。有一回爸从矿上回来,带了一袋橘子。那会儿橘子金贵,我们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爸把橘子放桌上,说一人一个。我弟那个吃完了,还想要,就哭。爸说没了,就买了那几个。我弟不听,躺地上打滚。
爸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他。
“爸还有吗?”我弟问。
“有。”
“那你咋不早给我?”
“早给你了,你吃完又要,那别人还吃不吃了?”
我那时候在旁边看着,不懂。后来才知道,爸那一个橘子,是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他那份压根就没吃,揣兜里带回来了。
我弟早忘了这事。我记得。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爸蹲在灶台边上,就着咸菜喝粥。妈问他咋不吃橘子,他说在矿上吃过了。
他没吃过。他啥都没吃过。
我弟哭够了,去洗脸。我听见他在水房里擤鼻子,擤了好几下。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看起来清醒多了。
“姐,”他站在厨房门口,“我去接妈吧,她拎着排骨怪沉的。”
“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刚才说的那些……爸下矿,妈拉砖,那些事儿,你咋知道的?”
“妈跟我说的。”
“她咋不跟我说?”
“你听过吗?”
他愣住。
“你从小到大,妈一跟你说以前的事儿,你就说‘哎呀又来了又来了’,然后跑掉。你听过吗?”
他不说话。
“去接妈吧。”
他拉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着门口那条小路。我弟走得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妈过会儿就该回来了。她会把排骨递给弟,然后说“哎呀不用你接,我又不是找不到”。弟会接过去,然后跟她一块儿走。妈肯定会问他工作咋样、累不累、吃没吃饭。他可能会说“还行”,也可能啥都不说。
但今晚,他可能会多听几句。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自己吃了啥苦。
爸下矿那二十年,我一次都没去过。但我记得他的脸,每天下班回来,黑得只剩眼白和牙。他得洗好久,水都是黑的。我问他井下啥样,他说“就那样”。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我问他为啥要去,他说“挣钱呗”。
挣钱干啥?
供我们上学,给我们买衣服,过年给我们压岁钱。
他自己呢?
他到现在还穿着十几年前的衣服,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袖口都磨白了,他说还能穿。
妈也是。她那条围巾,我记得我上初中她就在戴,现在还在戴。我说给她买条新的,她说“不用,又没坏”。
他们不是没钱买。他们是舍不得。
他们舍不得,但给我们舍得。
我弟要学吉他,爸二话不说掏钱。我弟想换手机,我说我给他买。我弟说想去外面看看,妈说等攒够了钱就让他去。
我们从来没让他缺过啥。
但他觉得我们欠他的。
不是他坏。是他听的看的那些东西,把他脑子灌满了。那些主播,那些视频,那些“人间清醒”,一句一句,把他灌得晕晕乎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有时候想,这些人凭啥?凭啥几句话就能把我弟这样的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认识我弟吗?知道我弟是啥人吗?知道我家啥情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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