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外头太阳毒得很,蝉叫得人心烦意乱。我们厂对面那条街上全是小门面,理发店、包子铺、水果摊,还有这家卖女装的店,店主叫小敏,三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的,见谁都笑。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走进小敏店里。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好像装着什么东西。我本来没在意,可没过两分钟,就听见小敏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八度:
“你——你怎么又来了?”
我直起腰,往那边瞅了瞅。店门口没别人,那男人背对着我,肩膀垮着,也没吭声。
“我说了,有了就还你,你天天来,我怎么做生意?”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那种想硬气又硬不起来的哭腔。
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井里捞上来的:
“有了就还,有了就还,这话你说了三年了。”
我愣了一下。三年?
我们这条街上的店铺,能撑过三年的都不多。小敏这个店开了四年,我是看着她从装修到开业的。平时她一个人守店,偶尔有个小姑娘来帮忙,说是她表妹。她离异单身,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还有热心的大妈给她介绍过对象,她都笑笑说不急。
这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八成是网上认识的。
我们厂里食堂吃饭的时候,听过小年轻聊什么网恋奔现,我当时还想,这年头谁还在网上找对象?可小敏不一样,她整天守着店,出门就是进货,确实没时间认识人。
我又趴回台子上,耳朵却竖着。
“三年怎么了?我又没说不还。”小敏的声音尖起来,“你至于吗?你至于天天来我店里坐着?”
“至于。”男人说。
就两个字,不吵不闹,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
“我坐到收满五千块钱就走。”
“五千”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耳朵里。我们厂里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多,五千块不是小数目。小敏这店,旺季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淡季也就够个房租水电。
我忍不住又抬头看过去。那男人已经走进店里了,看不见人影,只能看见小敏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讲不讲理?”她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男人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热。
“我——”
“你报警也行。”男人打断她,“警察来了我也这么说,你欠我五千块,三年没还,我来要账,不吵不闹。”
小敏不说话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店。我透过玻璃看见她走到收银台后面,那男人就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低着头,塑料袋放在膝盖上。
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我缩回店里,开了电扇,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下午两点多,我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听见外头有动静。抬头一看,是小敏关了店门,骑着电动车走了。那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也没追。
我以为他也会走,可他转身又坐下了,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这一坐,就坐到了太阳落山。
五点半下班的时候,我锁了店门,路过他身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四十岁上下,眼窝很深,颧骨凸出来,嘴唇干得起皮。那个塑料袋还攥在手里,这会儿我看清了,里头是几个馒头,已经压扁了。
我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来开店,发现他还在。
就坐在台阶上,靠着卷帘门,睡着了。早上七点多,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他蜷在那儿,像一团被人扔掉的旧衣服。
我开了店门,进去拿了瓶水,出来放在他旁边。
他醒了,愣了一下,看着那瓶水,又看着我。
“谢谢。”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你——”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坐了一夜?”
他没回答,拧开瓶子,喝了一口,又一口,喉结上下滚着。一瓶水喝掉大半,他才缓过来似的,说:“我等到她就走。”
“她昨晚没回来?”
他摇摇头。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个开店的,对面服装厂管仓库的,平时跟小敏也就点点头的交情。
可我就是挪不动脚。
“你……吃了没?”我问。
他看了看膝盖上的塑料袋,没说话。
“我那有包子,刚买的。”我说,“你等着。”
我回店里拿了两个包子,又拿了个塑料袋装着,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也没客气,大口吃起来。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不是要饭的。”
“我知道。”我说。
“我就是……我就是想不通。”他把包子放下,盯着地面,“我跟她网上认识的,谈了一年多,就见了三面。她说什么我都信,她说离异单身,我信;她说遇到困难了,借五千块周转,我信;她说分手就分手,我也认了。可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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