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中的那位迷心蚌母触须轻轻摆动，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首，只是语调平静如无风的海面：“来了。”
六道寒芒掠至城墙上空。
为首两位男性龙狩，甲型刚硬如玄冰断崖，肩甲处隆起的棱脊在高速飞掠中与空气摩擦，发出极细、极冷的破空声，如冰刃出鞘。
其后四位女性龙狩，甲型贴合身形更显凌厉，腰侧悬垂的鳞刃束在惯性作用下微微后掠，如凝固的瀑流被风扬起一角。
六道身影拖曳着幽蓝流光，霜色尾迹在晨雾中拉出短暂的、随即消散的弧线，如彗星，如流星，如极北之地的夜空中偶然划过的、无人知晓的寒芒。
他们没有减速，甚至没有改变飞行高度。
只是在掠过城墙各处时：掠过珊瑚塔楼上空时，掠过地脉节点上空时，掠过珊瑚炮台上空时，为首那位龙狩微微侧首，那动作极轻、极快，若非灵识敏锐如龟妖，根本无从捕捉。
他的目光，那双冰蓝龙瞳，掠过塔楼上那些同时抬首的珊瑚色身影，掠过节点上那些龟甲符文骤亮的苍青身影，掠过炮台上那数具贝壳微启、虹彩流转的身影。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冰刃破风，清晰贯入每一位指挥官的灵识深处：
“陛下敕令，晓谕全军。”
数座塔楼上，所有的珊瑚触须在这一刻凝滞，如时间本身被“凝时视界”权柄截停。
数处节点上，所有的龟甲符文在这一刻恒定亮起，如地脉深处的灵枢突然停止脉动，将所有能量倾注于这一瞬的接收。
数座炮台上，所有的虹彩流光在这一刻收敛如屏息，如荧光浮游生物在感知到天敌逼近的刹那同时熄灭尾迹，沉入深渊。
“珊瑚护法、镇岳灵官——率珊瑚盾卫、归藏盾龟，固守城墙。”
话音落时，六道寒芒已至城墙另一处。
那名龙狩的语调平稳，不带任何情感起伏，如宣读祭文，如陈述日落。
“无涉水出击之命。”
话音落下，六道寒芒拖曳着霜色流光向城墙更高处疾驰。
珊瑚塔楼上，那位身躯泛着深绯色泽的护法触须缓缓垂落。
“固守。”
它的声音带着珊瑚妖族特有的、如浪涌拍礁的沉缓韵律——不是沙哑，是缓慢，珊瑚妖说话时仿佛每一字都要先在水流中浸泡三息才能浮上水面。
“非攻，乃守。”
不远处另一座塔楼上，一位甲壳呈浅珊瑚色的护法微微颔首，它的触须向城墙延伸的方向轻轻一指——不是指向，是确认。
“全线固守。陛下之意……此城便是我们今日的疆界。”
深绯护法没有立刻应声，它垂下触须，与城下珊瑚盾卫阵列重新建立更深层的灵能共鸣，那道无形的绯色光缕比方才更凝实了些，从涓流变成了涌泉。
既然要守，便要让这道城墙守得更久、更固、更不可摧。
然后它低语，语调沉静如礁石：“门者，不逾阈。”
数座塔楼上，数道半透明的珊瑚触须同时沉降，那灵光如潮，沿着墙体向两侧无声蔓延。
地脉节点上，数位镇岳灵官接收敕令的刹那，龟甲上的符文已全部亮至恒定，不是应激，是确认接收完成。
居中的那位灵官甲壳纹路最为古拙，那纹路不是灵纹而是年轮，每一圈都对应着一次沧海桑田、一次王朝更迭、一次它曾镇守的城墙从新建到坍塌再到重建的完整轮回。
它沉默片刻，不是犹豫，是让这道敕令在灵识深处多驻留一息，然后龟甲缓缓沉降，与城基深处的灵脉贴合得更紧、更深、更不可动摇。
那贴合发出极低频的嗡鸣，几不可闻，如地脉自身的呼吸。
它开口，声音沉厚如地脉深处的岩层挤压：“地脉已固。”
另几位灵官各自垂目，灵识无声扫过城墙内外那些早已勘定标记的地脉节点。
符文明灭一巡，随即敛去光芒，并非熄灭，是转入恒定，如心脏永不停歇的搏动，如潮汐永不间断的涨落。
数道苍青色的龟甲同时沉降，淡金色的守护领域彼此叠加、共鸣，如一面无形的巨盾沿着城墙缓缓铺开。
六道寒芒掠至最高处那座炮台上空时，终于首次减速、悬停。
为首的女性霜鳞龙狩俯视着炮台中央那具贝壳微启、虹彩流转的身影，她的声音平静，与前两位龙狩如出一辙的冰冷精准：“迷心蚌母。”
居中的迷心蚌母贝壳缓缓张开了些许。
她并未抬首，她的灵识早已如潮水般沿着城墙铺展，笼罩着那数十头列阵于城墙之上的巍峨巨兽。
那千丝万缕的无形触须，此刻已从若有若无的预备态转入一触即发的待命态。
但她回应了，语调柔和如深海中最温吞的暖流：“在。”
“陛下敕令。”
龙狩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指挥深渊母贝，即刻炮击。”
迷心蚌母的触须轻轻摆动。
她左侧那座炮台上，第二位迷心蚌母微微侧首，虹彩流光在壳缘流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不是轻慢，是某种等待终于落定的释然：“‘即刻’。”
右侧炮台上，第三位迷心蚌母无声地彻底张开贝壳，她的灵识如千丝万缕的无形触须沿着城墙外沿精准延伸，贯入城上每一头深渊母贝的感知中枢，与它们那古老沉缓、已静候了整整一夜的意志完成链接。
“所有母贝，已待命。”
居中的迷心蚌母微微颔首，她终于抬首迎向悬停于空中的那六道幽蓝寒芒。
她的声音依然柔和，蚌妖族的声音永远柔和，那是她们的种族天性，如海水永远是咸的、如珊瑚永远是慢的。
但在这柔和之下，是绵里藏针的确凿，是千年蚌壳无数次开合沉淀的笃定。
“谨遵陛下敕令。炮击。即刻开始。”
六道寒芒同时颔首，转身折返。
霜色流光划破沸血河赤金色的晨雾，如六尾彗星逆溯苍穹而去，消融于龙宫之巅的珊瑚群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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