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核查比预想中来得快。
户部的正式公函在第八天送到了商务院,公函上盖着户部的印,大意是核查宁波陈氏及关联船队的南洋商货出入记录,要求商务院派员参与此次核查,以确保税目与货物品类的一致性。叶明在案前读完公函,把纸页搁在案角。
方书吏站在旁边:“陈韫的提案通过了。商务院可以正式介入陈氏船队的记录核查。”
叶明靠在椅背上:“商务院参与核查的名义是配合户部登记税目。但只要接触到船队的货运底册,就能看到每一艘船的货物品类和装货港口。商务院就拿到了船队出航和回港的完整记录。”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去回函户部,商务院将派一名主事参加核查。”
方书吏应声去拟函了。
三天后,户部从宁波传回了第一批核查记录。叶明在灯下展开那叠厚实的纸页,上面记录了宁波陈氏名下所有商船过去两年的出航和回港记录。他翻到“顺风号”那一页,纸面上列着六次出航记录,目的地全部是南洋,但没有写具体港口名称,只写了“南洋”二字。回港记录一栏写着“货品:锡锭,数量若干”。出航和回港的记录对得上,但整页纸上没有写锡锭具体的数量,也没有写运往南洋的货物是什么。
户部的人可能也注意到了这种模糊的写法,但核查登记要求只写品类不写具体数量,所以这种写法在法律上毫无破绽。南洋那么大,只要他们说是在某个港口交易的,就无法确认那个港口的位置和买家的身份。
方书吏站在旁边:“他们的记录写得滴水不漏。只写‘南洋’不写港口,只写品类不写数量。查不出具体去向。”
叶明把纸页放回桌面上:“但那批从南洋运回来的锡锭,需要有人接手。如果陈氏在宁波本地找不到能接收六箱锡锭的下家,他们就必须把锡锭运去别的地方卖掉。”
方书吏说:“那我们去查宁波的锡锭市场?”
叶明站起来走了两步:“写信给陆会长,请他打听宁波本地近半年有哪家商号大量出售锡锭。顺风号带回的六箱锡锭,不可能一直存放在陈氏的仓库里,一定会尽快出手变现,换成银两继续收购废铁。”
方书吏点头去写信了。叶明重新坐下来,把那叠核查记录翻到陈氏名下其他船只的那一页,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除了顺风号之外,还有三艘船也跑南洋线,但出航次数比顺风号少,回程货品记录的也是香料和木材,不像顺风号那样固定往返。这条线目前只有顺风号在频繁跑,说明它是这条货运链的核心船舶。
一周之后,陆会长的回信到了。信纸比平时薄,内容也短:“宁波锡锭市场查过。近半年内,没有大型锡锭交易在市场上出现。但有一家‘恒盛号’商行,去年年底一次性购入了大批锡料,至今未公开出售。该商行的东家姓张,早年曾与陈氏有过长期合作。”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大批锡料”和“恒盛号”上。恒盛号购入的锡料与顺风号运回的锡锭在时间上吻合。恒盛号收购了大批锡料却没有公开出售,说明这批锡料没有进入宁波本地的流通市场,可能已经被加工成了别的东西,或者被转卖给了不在本地登记的买家。
方书吏说:“恒盛号的锡料应该就是顺风号运回来的那批。他们收下之后没有卖,而是自己留着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如果恒盛号自己留着那批锡料,说明他们不是中间商,而是最终用户。他们是把锡料铸造成其他物件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正在院子里铺开,石榴树的新叶在晚风里微微翻动,“写信给吴主事,请他通过南京那边的关系查一下恒盛号的实际经营项目。如果恒盛号的登记经营范围是百货,那它买了锡料却不卖,就有问题。”
方书吏领命去了。公堂里安静下来,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动,望着暮色中渐渐暗下去的树影,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从屋檐上收回,像一层被慢慢抽走的绸缎。
五天后,吴主事的回信到了:“恒盛号登记的经营范围是百货杂货。但据知情人透露,该商行后院设有铁工和翻砂作坊,常年雇佣工匠十余人,专门从事金属铸造。其产品不出售,只供商行内部使用。”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金属铸造”和“供商行内部使用”几个字上。顺风号运回南洋锡锭,陈氏把锡锭转卖给恒盛号,恒盛号把锡锭铸造成某种物件,不出售,只自用。一条完整的链条从宁波延伸到南洋,又从南洋回到宁波,最后落进恒盛号后院的作坊里。那些铸造出来的物件最后的去向是什么,如果不出售也不展示,那它们一定在运往别处——南洋那边需要铁器,而恒盛号把金属原料变成成品的作坊,就是这条链上最关键的加工点。
叶明放下信纸站起来走到窗前。春日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味,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暮色中静立。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清凉的痕迹。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说:“恒盛号后院的铸造坊,把锡料和废铁铸成器物之后,会再次装船出海,送回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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