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宁波的消息传了回来。
信是吴主事从南京转寄的,字迹比平时略微松散,像是写完信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叶明在案前展开信纸,信上说:“顺风号于六月初九日返回宁波港。船靠岸时吃水极浅,船身轻摇,甲板空旷。据码头工人估计,船上仅存少量淡水储备,货物已全部卸空。船主未透露卸货地点,但在船工闲聊中听到一个地名——‘泗水’。顺风号在泗水停靠了五日,货物由当地华人商号接收入库。”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目光在那行“货物已全部卸空”上停了一会儿。方书吏站在旁边,也看完了信:“顺风号在泗水卸了货,空船回来的。泗水就是这批铸件的终点。”
叶明靠在椅背上:“泗水是这批铸件的终点,但接收方是谁,还需要确认。顺风号在那里停靠了五天,卸货五天。五天时间,足够把一批铸件从码头转运到一个固定的存放地点。”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通过陆会长打听一下泗水当地华人商号的背景?”
叶明点了点头:“打听。但不用打听得太细,只要问清楚泗水码头附近有没有一家商号近期接收过大批金属货物就行。”
方书吏去偏房写信了。叶明一个人坐在案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的春末光晕。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实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六月底,陆会长的回信到了。他写道:“泗水那边确实有一家商号,近期接收过一批金属货物。商号名叫‘永昌行’,东家姓陈。据说这家商号在南洋群岛一带经营多年,主营铁器、农具、五金,与当地及周边岛屿都有贸易往来。”末尾附了一句话:“永昌行的经营许可证上登记的法人代表不是本地人。”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法人代表不是本地人”这一行。永昌行是泗水一家经营多年的商号,主营铁器、农具、五金。它接收了顺风号运来的那批铸件,正好与它的经营范围完全吻合——这批铸件本身就是铁器和农具,能被它光明正大地接收,因为它的经营范围本身就覆盖了这类商品。如果永昌行的法人代表是苏州人或者太原人,那就说明这条线不是简单的南洋商路,而是大周旧人在这条海路上的据点。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翻动叶片。他说:“你写回信,请陆会长查一下永昌行的法人代表登记籍贯。不需要打草惊蛇,只需要确认他是哪里人。”
方书吏说:“那如果查出来是苏州人或太原人呢?”
叶明站在窗前没有回头:“那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入夜之后,叶明坐在灯下,把宁波到泗水的这条航线又过了一遍。顺风号从宁波出发,经吕宋马尼拉补给,最终到达爪哇岛东北端的泗水港。恒盛号把废铁和锡料铸成铁器,由顺风号运往泗水,交给永昌行销售。永昌行把这些铁器卖给南洋当地的居民和周边岛屿的居民。
第二天一早,于侍郎的长随送来了一张朝会上的消息,说江怀远在户部小会上把南洋海路商税的事提了出来,提议对南洋归航货船按货值征收额外商税,以弥补沿海府县的财政缺口。叶明看着这封短简,把纸页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午后,方书吏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信。信封上贴着宁波的驿签,开口处用火漆封着。叶明拆开信,纸面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但字体端正有力:“永昌行法人代表,籍贯苏州,姓叶,名永昌。四十年前移居南洋,娶本地女子为妻,生二子,均在永昌行帮工。”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籍贯苏州”四个字上。四十年前移居南洋,娶本地女子,生二子,均在永昌行帮工——一个在大周已经找不到根底的人,在海外重新立起了门面,娶妻生子,安身立命。跟太原的铁器、福王的旧部、宁波的船队、恒盛号的作坊之间隔着几条看不见的线,但线的终端就在这里。
方书吏站在旁边:“籍贯苏州,姓叶,四十年前移居南洋。时间上算,他走的时候福王还没有起事。但他到了南洋之后,正好赶上了福王旧部往海外撤的那一波人。”
叶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永昌行是福王旧部在海外的接收点,但不是终点。他们接收的货物会通过永昌行的分销网络进入整个南洋群岛。叶永昌本人可能不知道他接收的这批铁器最终流向了哪里,他只是按照合同收货、入库、转卖。”
方书吏说:“那我们现在算不算查到了终点?”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夏日的晚风正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吹动了石榴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望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层淡金色的暮光,站了很久才开口说:“查到了一个节点,但不是终点。福王旧部的物资网络末端在这里停住了,但那些人还在更远的地方。除非有人亲自去南洋,否则那条线不会再往前延伸了。”
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坐下,伸手把那只装了铸件的布袋拉近了一些,又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没有再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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