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三年秋，九月。
武关陷落的战报，以最快速度沿驿道传回潼关主营。
几乎同一时刻，渭北方向、黄河西岸的急报也接踵而至，两份军情叠在姚苌案前，字字诛心。
南线，武关八万燕军休整完毕，全线北上。
叔孙建、奚斤联袂领兵，压向秦岭最后一道门户——峣关。
比南线更致命的，是北线渭北的惊天变数。
龙门渡口五千燕军精锐，在慕容岳、慕容盛、慕容会、慕容彦四人统领下，并未南下配合慕容德强渡蒲津、夹击蒲坂，没有选择稳妥的合兵战术，而是剑走偏锋，登陆河西后即刻整军西进，横穿渭北北山台原，全速切入关中腹地。
这是慕容垂早已算定的杀招。
蒲坂、潼关、武关三线尽数牵制后秦主力，整个渭北平原兵力空虚、防务瘫痪，只剩零散郡县乡勇与少量戍卒，无重兵、无大将、无坚城。
至此，后秦全局彻底崩坏。
正面潼关，慕容隆大军压阵，虚实难测，死死钉死姚苌亲统的两万禁军主力，让潼关守军寸寸不敢挪动。
河东蒲坂，慕容德四万大军隔河对峙，牢牢牵制姚绪的黄河防线精锐，使其无法分兵驰援任何一处战场。
南线武关、峣关，八万燕军北上突破秦岭，蓝田门户岌岌可危，东南防线彻底崩塌。
姚苌可是很清楚慕容垂自始至终都没有到潼关前线。
姚苌端坐帅位，看完武关失守的军情，又细读渭北奇兵入境的急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他连日坐镇潼关督战，昼夜不眠，强撑病体调度全军，早已身心俱疲，气血亏虚。此前凭借强大意志压住体内沉疴，勉强维持神智清明。
可当双线崩盘的噩耗同时传来，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断裂。
一口腥甜骤然涌上喉头。
姚苌胸口剧烈起伏，脏腑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原本强撑的身子剧烈一晃，险些从帅座上栽倒。
“陛下！”
帐下亲兵、将领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姚苌抬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血迹，连日隐忍的旧疾彻底爆发，急火攻心，病势瞬间沉笃。
他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眼神依旧锐利，残存的理智让他清楚，此刻绝非倒下之时。
潼关可以再守，蒲坂可以再拖，峣关可以再耗。
但长安绝不能乱。
一旦京城人心浮动、防务崩坏，后秦基业将彻底覆灭，再无翻盘可能。
姚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与眩晕，用尽最后力气沉声传令。
“传朕军令。”
“令姚绍死守峣关，不计代价拖延燕军北上步伐，能多守一日，便多一日生机。”
“令姚绪继续固守蒲坂、蒲津防线，死死拖住慕容德四万大军，不得分兵、不得弃守，绝不能让燕军渡河再增变数。”
“令姚硕德严守泾阳、安定，继续压制苻登，谨防陇右敌军东出，西线防线寸土不可弃。”
“潼关诸将，由姚崇暂代节度，严守关隘、谨守不战，以稳为主，绝不可主动浪战、擅自出击。”
一道道军令沉稳落地，井然有序，哪怕病入膏肓，他依旧牢牢掌控着后秦的全线战局，没有自乱阵脚。
安排完所有防务调度，姚苌目光望向西方长安方向，眼底满是疲惫与凝重。
“备驾。”
姚苌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朕，即刻返回长安。”
“记住任何人不得泄露朕不在长安的消息，违者斩！”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单于台的密报很快到了慕容垂手中。
“姚苌撑不住了！”
“传命全军向潼关进发，命令慕容隆、慕容麟猛攻潼关军令抵达之日起五日破关，不然军法处置。慕容德全力渡河突破姚绪河岸防。”
两日后军令抵达前线大营。
潼关城外，燕军大营瞬间动了。
原本稳扎稳打、只围不攻的慕容隆、慕容麟部，骤然换了战法。
数万步卒列阵推进，云梯、撞车、投石机尽数推出，鼓声震天，号角齐鸣，压抑多日的攻势彻底爆发，疯狂砸向潼关城头。
河东蒲坂，慕容德收起所有佯攻姿态，连日打造的浮桥构件尽数拼接，百舟齐发，数万士卒登船列阵，直面黄河激流，死冲河西滩涂。
整条黄河战线、秦岭战线、渭北战线，同时开战。
战火燎原，席卷关中。
……
长安，皇城。
此时的京城，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太子姚兴坐镇中枢，连日整顿城防、清点禁军、调度粮草。他善理政、稳朝局，将城内吏治、安防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城外战局一日比一日凶险，加急军报日日涌入皇城，压得满朝文武心神不宁。
起初，朝堂只知潼关对峙僵持、蒲坂隔河相峙，虽压力巨大，却有先帝亲镇前线，军心尚可稳住。
直至午后，第一波流言悄然在京城蔓延。
武关丢了。
八万燕军突破秦岭，兵临峣关。
紧接着，第二道噩耗传入城内。
燕军奇兵偷渡龙门，横穿渭北，关中北侧腹地尽乱，郡县多有归降。
两道消息叠加，长安朝野瞬间炸锅。
文武百官齐聚大殿，人人面色惶恐，交头接耳，朝堂秩序几近失控。
“武关一失，秦岭无险可守，燕军旦夕可至蓝田！”
“渭北沦陷，长安南北皆敌，我关中已然四面被围！”
“先帝远在潼关，四方战事崩坏，前线可有援军？可有退路？”
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能战之将、可用之兵，尽数困在边境险隘，关中腹地空虚到极致。
一旦峣关再破、蒲津失守、潼关告危，长安便是一座彻彻底底的孤城。
长安皇宫，姚苌已经从前线返回。
“朕归长安，坐镇中枢。”
“自今日起，长安全城戒严，闭城死守。”
“朝野但凡私逃、私通外敌、散播谣言者，夷三族！”
“各司其职，各守其位，敢乱大局者，斩！”
病弱之声，却带着雷霆震慑。
九月末，燕军攻破潼关，慕容德率大军攻克蒲津关，至此关中门户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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