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隐藏在宫袍之下。宫袍的立领遮住了小衣领口那圈极细的珍珠，宽袖盖住了侧腰那几根轻轻一拉便会散开的丝带，端正的对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底下那朵用金线绣在暗处的盛放牡丹、遮住了水蓝色薄纱下若隐若现的玲珑、遮住了缎面珍珠下那道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弧度。可遮得住视觉，遮不住触觉。走在仙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身旁摩肩接踵——卖灵果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几个筑基期的散修蹲在路边讨价还价，一群刚从灵兽铺出来的孩子举着糖葫芦从她们身侧跑过，衣角擦过宫袍的下摆。没有人知道，就在这身庄重到近乎禁欲的宫袍底下，她们穿着的是什么。
这让身处闹市的三女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姬真真抿着嘴唇，幂篱下的下巴微微压低了几分。她的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圣女的气度在长年累月的训练中早已刻进了骨骼里，不是一件衣服就能打乱的。可她每走一步，月白色的缎面便在她胸口轻轻蹭过一次，珍珠领口那一圈微凉的触感在锁骨的皮肤上反复提醒她——外面是闹市，里面是只有他见过的风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日里急促了半拍，连忙用灵力压住，将那一丝紊乱藏在端庄的仪态之下。
月露仙子的耳垂已经红透了。她和三人中修为最低、脸皮最薄，幂篱的白纱几乎贴在了她滚烫的面颊上。水蓝色的薄纱每与宫袍内衬摩擦一次，便会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外面的人来人往中被完全淹没，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却被放大了无数倍。她忍不住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袖口，像是在确认那片薄纱不会从宽袖下不小心滑出来。按住了，又觉得这个动作反而更让人起疑，便又松开，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着。
姬灵女倒是姿态最从容的一个。她走在李清风身后偏右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幂篱的白纱微微扬起，隐约露出下颌那道优雅的弧线。可从容是表象——暗红色丝绸紧紧地、几乎是挑衅般地贴着她的胸口，金线牡丹正正地绣在左胸最柔软处的位置，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蹭过她的皮肤。那是他选的位置。她忽然咬了咬下唇。
三人忍不住靠近李清风。先是姬真真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成了两步；然后是月露仙子不知何时已经几乎挨到了他的袖口，手指有意无意地碰过他的手背，像是怕走散了，又像是想从他身上借一点什么来抵消宫袍底下那件小衣带来的一切。姬灵女最后一个靠上来——她本还可以多撑片刻，可她偏不。她将两人之间最后的半臂距离也收了，肩膀轻轻蹭过他的手臂，幂篱的纱缘拂过他的肩头，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闹市中走散后又重新聚拢的同伴，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这靠近的姿势有多亲密。
李清风带着三女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幽静巷子。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还卧着那只肥猫，见了他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算是打了招呼。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匾额，上书“李府”二字，字迹是李清风自己的笔迹，当年随手写的，如今看略显潦草，却自有一股自在的况味。
进了门，喧嚣便被隔在了身后。李府不大，胜在清幽。前院种着几丛灵竹，竹叶在风中轻轻摩挲，发出沙沙细响；院角有一方小池，池中养着几尾红白相间的灵鲤，见人来了也不躲，反而聚到池边，嘴巴一张一合地讨食。正厅的窗棂上爬着一株不知名的灵藤，藤上开满了淡紫色的碎花，花瓣极小，一簇簇地挤在一起，风过时便落一阵细密的花雨，洒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紫。
李府后院。李清风闭目躺靠在万年寒玉制成的躺椅上。那寒玉是他在极北冰原的一处秘境中寻得的，通体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冰蓝色，触手生凉却不刺骨，夏日里躺在上面，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解暑。他的后脑枕着玉枕微微凸起的弧度，脊背贴着寒玉光滑的表面，整个人从肩到脚都被那清清凉凉的玉面托着，像是被一团永远不会融化的凉荫包裹。院墙边那几丛灵竹将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衣襟上、手背上、半开的嘴唇上。
“主人。”
一声软语从身侧传来。那声音不大，却甜得很——不是刻意的甜腻，是真心实意的、带着几分敬畏和更多依赖的甜，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蜜才放出来的。
听到这声唤，李清风眼睛都没睁，只是慵懒地张开了嘴。他的后脑依旧枕在寒玉的弧度上，嘴唇微微分开，露出一道不宽不窄的齿缝。
一只玉兰般白皙的芊芊素手从旁探了过来。手指纤细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甲盖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指腹捏着一枚刚从冰盆中取出的玉果。那玉果通体温润如羊脂，表皮凝着一层刚从冰水中捞出的水珠，水珠在果实的弧面上缓缓汇聚，顺着手指捏住的边缘滑落，滴在他下颌的皮肤上，凉得他微微动了动眉头。那只手将玉果小心翼翼地放入他口中，指尖在他唇上擦过一瞬便收了回去——收得极快，却在他嘴唇上留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清凉的果香。
李清风合上嘴，牙齿咬破果皮，冰凉的果肉在唇齿间裂开，一股清甜到几乎不真实的汁液瞬间溢满了整个口腔。那玉果是天玄仙城的特产，百年才结一次果，果肉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回味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灵泉清冽。他慢慢地咀嚼着，让那香甜的汁液从舌尖淌到舌根，满意的热气从鼻腔里缓缓呼出，在寒玉的凉意上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雾。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越过院中那方小池，落在后院的玉甸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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