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九山军魂园。
群山静立,松柏成荫。
空气里裹着淡淡的松木香,沉在一片肃穆安静里。
天是淡得近乎透明的蓝,澄澈干净。
如同贺遇臣所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喧嚣纷扰尽数隔绝在外,唯有无尽的庄重与安宁。
这里,长眠着无数身披荣光、以身赴险的忠魂。
而贺遇臣生命里大半并肩作战的战友,都静静躺在此地。
陵园广场上,素白的挽幛整齐悬挂。
风一吹,轻轻晃动。
白底黑字的横幅悬在正中央,笔触凝重,格外醒目——
烈士高禹同志永垂不朽。
军方代表与公安干警身着制服,整齐列队。
深绿与藏青,汇成一片。
全员神情肃穆,静立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小小的灵台上。
贺遇臣双手捧着骨灰盒。
那方小小的盒子被他端在胸前,稳稳的,纹丝不动。
身后,是胸前别有白花的付春江、池湘、聂凡、程疆。
他们一起护送高禹最后一程。
一步一步,踏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轻而沉。
贺遇臣缓缓走到灵台前,俯身,将盒子轻轻放置在桌面上,遗像前。
遗像里的青年眉眼硬朗,笑得爽朗,还是当年并肩训练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眼睛弯着,嘴角咧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那是他们最熟悉的高禹,天塌下来都敢笑着扛。
这遗像,按高禹的遗愿,挑选的,是同他的战友们同一天拍摄的那张。
那时他们还开玩笑,如果真壮烈了,就选这一张。
拍照的姑娘嘴甜会指导,把这群面对镜头浑身不自在的小伙子,一个个都拍得明亮又鲜活。
高禹很喜欢这张照片,说拍出了他的“帅气值”。
贺遇臣的脑子里,闪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总问他“你吃饱了吗”的黝黑脸庞。
或者满是鲜血、青紫瘀痕的躯体。
他闭了闭眼,身体已经感受不到任何不适。
今日,从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便一副肃穆克制模样。
始终绷着神情,没有半分外露悲戚。
只有眼底含着化不开的沉郁。
全场,寂静无声,唯有松涛阵阵,无声哀悼。
他退到一侧。
付春江上前一步,沉声宣读悼词,字句铿锵,细数高禹从军、从警以来的功绩与牺牲。
声音在空旷的陵园里回荡,撞在群山之间,悲凉之感更盛。
队列里,军警身姿依旧挺拔,可不少人眼底早已泛红,牙关紧咬。
鼻翼翕动,将哽咽死死憋在喉咙里。
这里是陵园。
他们穿着这身衣服,就不能失态。
高禹的人缘很好。
不论部队还是警队,都找不出一个说他不好的人。
他话多,爱笑,热情,走到哪儿都是热热闹闹的。
这样的人,现在被装在一方小小的盒子里,在所有人目光的尽头。
付春江的声音有些哽咽颤抖。
读到牺牲那一段时,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才继续往下念。
贺遇臣神情不变。
悼词宣读完毕,追授荣誉环节。
支队队长姜尚上前,将一级英模奖章轻轻放在骨灰盒左侧,立正,敬礼。
轮到贺遇臣。
他从礼兵手中接过一等功奖章。
那枚奖章很轻,托在掌心几乎没什么分量。
但这是高禹拿命换来的。
他俯身,把奖章放在骨灰盒右侧。
而后后退一步,抬手,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右臂绷得笔直,指尖抵在帽檐边缘。帽檐下的眉眼冷硬,没有一丝表情。
可那个军礼敬了很久。
久到付春江念完了高禹的追封——
“经上级批准,追认高禹同志为革命烈士,追授人民卫士荣誉称号,追记个人一等功,授予献身国防金质纪念章!”
奖章、证书,全都整齐摆放在灵前。
白花映衬着这份用生命换来的荣光。
家属、战友一一上前鞠躬告别。
叔叔走得最慢,弓着腰,对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是战友们。
一队一队,一排一排。
高禹没有直系亲属。
父母走得早,叔叔婶婶是亲戚,却不是最亲的。
论亲近,贺遇臣他们,才是最亲的亲人。
生死与共,荣辱一体。
剩下的这四人,完全充当了高禹的亲人。
对此,和高禹有着真正血缘关系的亲人,没有一点异议。
随后,礼兵就位。
八名礼兵,身着制服,步伐整齐,分列两侧。
遗照,由付春江捧着。
贺遇臣重新抱起骨灰盒。
那方小小的盒子,再次被他端在胸前。
他转身。
缓缓走向墓穴。
身后,池湘、聂凡、程疆护送前行。
再身后,是整齐列队的军警。
贺遇臣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稳,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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