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着，原本阻力重重的项目摸底、专班组建，才顺顺当当推了下来。
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妥协：
君凌退一步，不引入外地资本分蛋糕；
本地派退一步，不明着拦着项目推进。
君凌接过明细翻了两页，神色平静，半点没有戳破的意思。
他当然清楚当初那阵风的效果。
本地派系不怕项目慢，不怕项目拖，就怕外人进来抢了他们的蛋糕、翻了他们的旧账。
一句 “外地企业进场”，比十次会议施压都管用，轻轻松松就把明面上的阻力消弭了大半。
可妥协归妥协，钱的问题半点没解决 —— 这帮人同意成立专班，只是不想让外人沾好处，真要掏财政的钱往烂尾坑里填，照样个个往后缩。
“跑省厅争取专项债，这个思路是对的。”
君凌把明细放在桌上，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但也不能全指着上面等米下锅。你回去再好好盘一盘：全市闲置的国有经营性资产、零星地块的土地出让结余，还有各部门沉淀的未使用专项资金，能整合的整合，能调剂的调剂。不用多，先凑出两个亿的启动资金，把市政公园的清欠、整改和一期续建先动起来。”
钱杰心里咯噔一下，两个亿可不是小数目。
他刚想再诉苦，抬头对上君凌平静却笃定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忙改成：
“好，我回去就牵头梳理，能挤的尽量挤。不过君市长，您也知道，很多专项资金有指定用途，调剂起来合规风险大，我尽量想办法。”
“合规是底线，这个我清楚。”
君凌点点头，没再逼他，
“你回去拿个详细的资金筹措方案出来，三天后给我。既要跑省厅争取增量，也要盘活存量。困难肯定有，但是不能等。”
“哎，好，我明白。”
钱杰如蒙大赦，连忙收好材料起身告辞，出门时后背都沁了一层薄汗。
办公室重归安静。
君凌走到窗边，望着钱杰匆匆走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
他心里清楚，财政再紧，也不至于挤不出两个亿。
钱杰谨慎，怕担责，更怕得罪背后的人，所以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巴不得项目全靠省里拨款，自己半点责任不用担。
这也是 J 城官场的老毛病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花一分钱就多一分风险。
但他不急。
专班立起来了，项目动起来了，就是第一步。
钱的事，挤挤总会有的；
人的事，慢慢磨也总会顺的。
当初放风引蛇是谋略，如今实打实筹钱干事是根基。
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笔一笔凑，等项目真的干出模样、老百姓看得见好处了，再多的阻力也会慢慢消解。
君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资金测算表上写下 “省厅专项 + 存量盘活 + 社会资本补充” 几行字。
PPP 模式当然不是幌子，只是时机未到。
等前期账目清完、底子摸透，该引入的资本还是要引入 —— 只不过到时候，规则就得由他来定了。
三天后一早，钱杰就抱着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资金筹措方案进了市长办公室，眼底带着点熬夜后的红血丝，手里的公文包攥得比往常更紧些。
进门先欠了欠身，把方案递到君凌桌前，语气拿捏得恭敬又稳妥：
“君市长，按您的要求，方案做出来了，您先过目。”
君凌伸手接过，指尖翻过封皮，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方案做得确实扎实：存量专项资金盘活、零星国有经营性资产处置、省级专项债申报三大块。
每一项都附了明细测算，哪些钱能调、哪些钱能挤、省里的政策口子在哪、能争取多少额度，条条捋得清清楚楚，连合规风险点都标了出来，看得出是花了真功夫的。
君凌心里微微点头，钱杰能坐稳财政局长这个位置，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不是光靠熬资历混日子的人。
“方案做得不错，思路很清晰。”
君凌把方案放在桌上，抬眼看向他，
“那两个亿的启动资金，按这个方案，多久能筹措到位？”
这话一问出口，钱杰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无奈：
“君市长，不瞒您说，为了凑这笔钱，我带着人熬了两个通宵，把全市财政的底子翻了个底朝天。可刚性支出实在太多，绕城高速和地铁的配套款、年底的民生保障金，半分都动不得。能盘活的存量、能处置的资产，全算上，顶破天也就凑出一个亿。再多，就得动其他分管口子的项目预留金了。”
他顿了顿，话说得隐晦却透亮：
“那些钱都是各条线早就定好的盘子，牵一发动全身。我一个财政局长，实在没这个权限调。您要是觉得必须凑，那…… 要么开个市政府班子会，各位副市长都在场，集体拍板定调，大家都同意挪，我这边绝对没二话。”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我尽力了，只能拿出一个亿；
剩下的缺口，不是我不想办法，是本地派系守着各自的蛋糕不肯松口。
你要硬推，就自己开会去压人，别把锅扣在我财政头上。
这是典型的官场滑头做法。
既把本职工作做足，不驳市长的面子，又把矛盾往上推，绝不自己站队得罪人。
君凌目光落在钱杰脸上，看他一脸诚恳又为难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点破这点小心思，反而指尖轻轻敲了敲方案，语气忽然一转：
“既然市里存量有限，那就往省里跑。”
他抬眼看向钱杰，语气不容置疑：
“你回去准备好汇报材料，下午跟我一起去省里，当面跟秦省长汇报。你是财政局长，业务熟，数据清，你来讲最合适。”
钱杰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就想推辞。
跟着新市长专程跑省里找省长要资金，这传出去，不就等于摆明了立场，彻底倒向君凌这边？
本地那帮人本来就盯着财政口子，要是知道他巴巴跟着君凌去省里跑项目，背后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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