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茅再一次摔倒在雪地上,下巴磕在花坛的水泥沿上,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一双秀才般的手,扶起卫茅,说:“卫茅,何必苦苦折磨自己呢?”
来人是梁巨武,身系上校勒皮带子的梁巨武。
卫茅就是卫茅,卫茅有无数个理由,但仅仅说了一个,支持自己的行为动作:“天地之间,总有我卫茅发泄情绪的自由吧?”
昔日的秀才营长梁巨武,如今的纠纠武夫团长梁巨武,确实找不到反驳卫茅的理由。
梁巨武说:“卫茅,你好自为之。男子汉大丈夫,即使是恨天低,用一把猛力,把天幕撕成雪花,那又何妨?
卫茅的答案永远别出心裁:“等我的病好了,我当与你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梁巨武笑道:“烹我的羊,宰我的牛,饮我的酒,你固然欢乐。但是,不准你卫茅,再说什么主人为何言钱少之类话。”
一个真性情的卫茅,一个真义气的梁巨武,轻轻击掌,击得天空上的雪花,如流苏花一样飘落。
十六天之后,卫茅到了梁祗六将军府邸。
卫茅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开口便说:“梁将军,巨武呢,他答应的酒局,什么时候兑现呢?”
梁祗六淡淡地说:“我只是一个赋闲的半老头子,你们年轻人斗酒十千,与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梁巨武早已去了梁化中的军营里,你要与他斗酒,你必须去河北,山东或者山西。”
“这个梁巨武,当真不讲半点信用,叫我徒叹奈何?”
“卫茅,一个男子汉,从一岁到十六七岁,叫做学道之年,从十八岁到五十岁,叫纵酒之年,从五十岁到死亡,叫茶禅之年。”梁祗六说:“如果你想喝茶,我倒是有一位非常好朋友,我想推荐给你。”
“哪位?”
“程颂公。”
“他老人家,我卫茅高山仰止啊。”
“当年的铁血大丈夫,如今垂垂老矣。”梁只六说:“颂公八载未回长沙过年,前天才从重庆回来。机会难得,卫茅,我们择个日期,与颂公喝一杯香茗,如何?”
卫茅说:“当然求之不得呀。”
“卫茅,我给你几天时间,好好研究研究茶道,到时候,你才有资格说话。”
曾经生活十多年的长沙老城,此刻,竟然没有卫茅的落足之地。
故事已经带着边界感的冷漠,坠落于尘埃,生出青青的芨芨草;故人已经成为江湖夜雨中的一盏青灯,照耀某个高原上的格桑花。
在某个球体外表最中心的位置,在某个漫长而黑暗的冬夜,似在高大寂寂无声的茶厅,似有一粒豆大的烛光。一架青铜器炉里传来某种悠悠的、渺渺的檀香。一架古琴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吟唱。
“颂公在那边,等候两位先生多时了。”卫兵轻轻地拉开门,低声对梁祗六和卫茅说:“请莫高声喧哗。”
烛光下,颂公坐在木质沙发上,像是在假寐。
穿着旗袍的茶艺师,见到客人,轻轻点头,然后用七八分开的水,开始洗茶,洗出来的茶水,洗过滤杯、茶杯。洗完杯具的茶水,迅速隐入茶盘之中,就像塔里木河,隐入黑沙漠。
茶艺师再将开水,从高处倒入较大青花瓷茶壶,那注水的声音,像是一匹细练落入罗敷潭中。
茶水倒入九龙杯里,响起山间灵溪流水的声音。
程颂公忽然睁开眼睛,说:“升裕,小兄弟,请用茶。”
卫茅不敢先啜,做个请的手势。
颂公说:“茶有三味,不知小兄弟到了哪一味?”
卫茅说:“晚辈饮茶,仅仅停留在感官之味,如牛嚼牡丹。”
颂公说:“升裕,你到了那一味?”
梁祗六说:“我仅仅停留在文化之味。远不及颂公儒冠、佛架、道履天人合一的信仰之味。”
颂公轻轻地品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问:“小兄弟,程某在重庆,听闻你在龙城县对家湾,巧播六十四颗连环雷,炸死两个倭寇,当真大快人心。”
卫茅轻声说:“谅腐草之微光,怎及天心之鹄月?”
“小兄弟,你切莫妄自菲薄。我即将调任武汉行营主任,你有没有意向,到武汉来发展?”
卫茅说:“睌辈求之不得。”
颂公说:“小兄弟,你先去武汉,找张翼三,把军事理论知识这一块补上来。”
卫茅晓得,自己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开始,一种对家乡的敬畏感、怀念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退潮;一种疏远感、陌生感,已经油然而生。
在延安的时候,社工部李部长说:“卫茅,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没有友情,没有爱情,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机密。”
离开家乡大半年,卫茅很想回西阳塅里,看看妻子公英,大儿子卫正非,小儿子卫是非。
想想还是算了吧,自己背负着骂名,即使回去,徒招人耻笑。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何键原来住过的公馆里。何键离开湖南后,何公馆被改造为湘江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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