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街道上,李彻看到街口狭窄,民居夯土为墙,屋顶多是茅草,仅有少量残破的瓦片。
在这西域之地,能建起房子就不错了,自是没有多么结实。
行人稀疏,面上皆有菜色,比之西北边民的生活还不如。
李彻暗叹一声,对一旁的张义道:“坚持了这么久,你们辛苦了。”
张义摇了摇头:“皆是我等本分,当年我们父辈奉使命而来,从没想过会待这么久......”
李彻也是心中唏嘘。
这便是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的道理。
西域富庶但遥远,拿下来很轻松,但想要控制住却是难上加难。
想彻底解决的办法也很多,比如修路......
当然,这是后话了,当前的目标还是先打服一批人。
转过一个街口,前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一处半塌的土墙院内,几个庆军医官正在忙碌。
地上铺着些毡毯,躺着十余人。
有缺了胳膊腿的军汉,伤口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布条。
有骨瘦如柴的老人,胸膛急促起伏。
还有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额头滚烫,小脸烧得通红,被一个同样瘦弱的妇人紧紧搂着,一下下拍着孩子的背。
一位庆军医官正半跪在一个老兵身前,小心剪开他小腿上紧紧粘着皮肉的脏布。
脓血和腐肉暴露出来,气味刺鼻。
那老兵满头白发稀疏,紧闭着眼,牙关咬得咯咯响,硬是一声不吭。
他裸露的手臂上伤痕纵横交错,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残缺,那是长期拉拽硬弓,被劣质箭簇磨烂的结果。
李彻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老医官清创的手法娴熟,敷上淡黄色的药粉,用煮沸后的麻布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那白发老兵只是眉头偶尔抽搐一下。
待到包扎完毕,医官擦擦手,对旁边协助的医兵嘱咐了几句。
老兵这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腿上崭新洁白的包扎上,又缓缓抬起,看到了不远处伫立的李彻一行人。
他的目光在李彻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没认出是谁。
然后,他看到了李彻身旁的张义。
老兵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张义喉结滚动,低声道:“那是老韩头,是在沙州戍边最早的一批......守了快四十年了。”
“去年秋防,被吐蕃人的投石砸断了腿,一直没好利索。”
李彻没说话,目光扫过院内其他伤患。
城中伤兵何其多,在这里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连征战多年的李彻都不忍看下去,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忍受这么多年的。
李彻招来医官,嘱咐几句后,这才离开医署,一行人走上大街。
他们走过空无一物的简陋市集,走过水井旁排着长队的人群。
走过一群刚刚得到命令换下岗来,却自发聚集在残破城墙根下,擦拭着手中卷刃刀枪的沙州士卒。
那些士卒同样衣衫褴褛,许多人甲胄不全,但坐卧之间依然保持着纪律感。
看到张义,他们会下意识挺直腰背行礼。
目光随即落到李彻身上,复杂难言。
李彻看得很仔细,问得却不多。
只偶尔开口询问,张义皆是认真作答,语气也越发沉郁。
每一处破败,都是这二十年坚守最赤裸的注脚,如今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皇帝面前。
最终,他们登上了一段城墙。
放眼望去,城外是茫茫戈壁,城内是低矮灰暗的屋舍。
风很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
李彻扶着垛口,久久沉默。
张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望着这片他守护了半生的土地,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张将军。”李彻忽然开口,“你们很不容易,比朕想得还不容易。”
张义鼻子蓦地一酸,强行压下后哑声道:“是末将的分内之事,只是苦了百姓,也折了许多好兄弟。”
李彻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这些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朕不会让沙州再缺一粒粮,不会让将士再无药治伤。”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道:“朕要让此城比二十年前更繁荣,死难者必厚恤其家,活着的人会有新的房子,充足的衣食,该有的功赏一分不会少。”
张义胸腔起伏,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城下,炊烟在几处新设的粥棚上空袅袅升起,米香随着风,隐隐飘了上来。
那是二十年来,沙州城第一次飘起如此浓郁的粮食香气。
。。。。。。
接下来几日,越来越多的庆军入驻,沙州城迅速运转起来。
庆军开始加固破损的城墙,修缮城门绞盘,在关键位置增筑棱角与箭塔。
一队队庆军骑兵斥候频繁进出,带来更西边的消息,又带着新的命令消失在戈壁尽头。
粮秣、军械、药品正源源不断从柳城方向运来,堆积在城中临时清理出的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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