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很浅，刚没过脚踝。水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土腥气的凉。张道玄踩着水走，尽量不溅起水花。水声能掩盖脚步声，但也容易被追踪。韩厉不是傻子，他会沿着水来找。
走了大约两里地，溪流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溪。水面宽了三倍，水深到了小腿。张道玄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往上游看了一眼。雾还是那么浓，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流动，像一层薄纱。
古玉在胸口微微发烫。不是警示，是指路。
他站起来，正准备继续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是石头滚动的声音。有人踩滑了。
张道玄矮下身子，贴着石头，慢慢转过身。雾里出现了一个人影，距离大约二十丈，正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蹲着，像是在查看什么。
灰袍。令牌。炼气期四层。
韩厉的人。
那人蹲在大石头旁边，用手摸了摸石头上面的痕迹——张道玄刚才在这里靠过，衣服上的泥巴蹭在了石头上。那人站起来，朝张道玄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太浓，他看不见。但他的方向是对的。
张道玄把手按在短刀上，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人走近，等他走进十丈之内。
那人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铜镜，是一张符箓。他把符箓往身上一拍，符纸化作一道青光融入衣服，他的身体变得模糊了，像一团半透明的影子。
隐身符。
张道玄的心沉了一下。他有隐身符，对方也有。而且对方的修为比他高一层，隐身的效果更好。
他看不见那个人了。但他能听见——脚步声还在，踩在碎石上，沙沙沙沙，越来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张道玄闭上了眼睛。
不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皮肤感觉风的流动。那人走到他藏身的石头旁边，脚步声停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中间隔着一块石头。
张道玄握紧了短刀。
那人从石头另一边探出头来。隐身符的效果让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但张道玄能看见两只眼睛——黑色的瞳孔，正在盯着他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
张道玄先动了。
他没有往后缩，而是往前扑。短刀从腰间拔出，直接捅向那人的胸口。那人反应很快，身体往后仰，短刀划破了他的灰袍，但没有伤到皮肉。他退了两步，手里的长剑从下往上撩，剑锋擦着张道玄的下巴划过，削掉了几根汗毛。
张道玄没退，继续往前压。左手一抬，一道水箭从指尖射出，直取那人的面门。那人侧头躲开，水箭钉在身后的石头上，碎石飞溅。他的身体在躲闪的时候失去了平衡，脚步乱了。
张道玄抓住了这个机会。
短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缴获的长剑，双手同时出击。短刀封住那人的退路，长剑刺向他的腹部。那人用手中的剑格开了长剑，但短刀划过了他的左臂，血喷了出来。
隐身符的效果消失了。那人的脸露了出来，年轻的，苍白的，嘴唇在发抖。
张道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长剑回收，再次刺出，这一次更快，更狠。那人用剑格挡，但左臂受伤使不上力，剑被震飞了。他转身想跑，张道玄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
刀锋划过。声音断了。
张道玄松开手，那人的身体跪了下去，然后是整个人趴在了溪水里。水被染红了，顺着溪流往下游淌去。他蹲下来，在那人身上翻了翻。储物袋，一小袋灵石，两张没用过的隐身符，一瓶疗伤药，一把中品法器长剑——比他那把好。
他把东西全塞进自己怀里，把那人的尸体拖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用碎石盖住。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下游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体力也到了极限。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身上带着伤，还杀了三个人。
他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把古玉从衣服里掏出来。六道刻痕，银光还在。他盯着那些刻痕看了几息，忽然注意到一样东西——第七道刻痕，正在出现。很浅，像一根头发丝，从第六道的旁边慢慢延伸出来。
古玉在变。
他闭上眼睛，把灵力注入古玉。灵力像水倒进了沙子里，被吸了进去，没有反弹。古玉在吃他的灵力。不是以前那种储存，是在吃，像饥饿的东西在进食。
张道玄猛地睁开眼睛，把古玉从手心里扔了出去。
古玉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银光闪了几下，暗了下去。
他盯着古玉看了几息，伸手捡了起来。古玉不烫了，是温的，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那种温度。第七道刻痕还在，比刚才深了一些。
他把古玉贴在胸口，用衣服裹好，站起来继续走。
不能再给它喂灵力了。这东西在苏醒，但苏醒的方向不太对。它不是在被激活，而是在被唤醒。唤醒它的东西在白骨原的深处，那个黑点标注的位置。
张道玄加快了脚步。
溪流在前面拐了个弯，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河。河水浑浊，流速很快，河面有将近两丈宽。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灰黑色的碎石和白骨。
古玉在胸口烫了两下。西边。
他脱下鞋，蹚过河。河水到了腰，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上岸之后，他把鞋穿上，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雾里，出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韩厉和一个手下。
距离不到半里。
他们追到了。
张道玄转过身，朝白骨原的深处跑去。腿上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古玉在胸口越来越烫，第七道刻痕在一点一点地加深。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血腥，是一种更原始的味道——妖兽的味道。很多妖兽。
张道玄没停。跑进妖兽的地盘，也许会被妖兽吃掉。停下来，韩厉会把他剁成肉酱。
他选了妖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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