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贡院之内,收上来的考卷已堆积如山。隗状与姚贾站在案前,看着这如山的考卷,相视无言。
这每一卷考卷的背后,都是一个等待命运宣判的旧吏,一个家庭的期盼,一段故国的余响。而他们的笔迹将决定:谁能在新朝找到位置,谁将被时代淘汰,谁又能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考核结束后的第五日,吏功司衙署内气氛凝重。
姚贾端坐主位,面前是堆叠如山的考卷。左右两侧,十余名精通律法、钱谷、刑名的博士、令史正伏案阅卷,时而提笔批注,时而蹙眉沉思。窗外蝉鸣聒噪,室内却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此卷如何?”姚贾问向负责初阅的陆卫。
陆卫呈上一份考卷:“此人答实务策论,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言治蝗旱,提出‘以工代赈、异地购粮、劝募富户’三策,皆切实可行;论争产案,详列查契、访邻、验伤、对质四步,合乎律法;议防洪,预算民力钱粮精准,且附有夯土筑堤新法。三题皆优。”
姚贾接过细看,笔迹苍劲有力,行文简洁务实,确属上乘:“考生何人?”
“楚地旧吏,名昭伯,原任县丞,年六十二。”
“六十二……”姚贾沉吟,“年事已高,然才干可嘉。列为甲等,待三场考毕综合评定。”
“喏。”
另一名阅卷博士却呈上一份截然不同的答卷:“此卷空谈仁义,遇蝗旱则言‘修德感天’,遇争讼则言‘教化劝和’,遇洪灾则言‘天命难违’。三题皆未提出可行之策,列为丙等。”
姚贾扫了一眼,见考生名为田文,原是齐国稷下学宫的学士,以善辩闻名。他摇摇头:“纸上谈兵者,不堪实务。丙等无误。”
阅卷工作从清晨持续至深夜。烛火通明中,一份份考卷被分门别类:甲等者不足两成,乙等者约四成,丙等及白卷者亦近四成。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人心生感慨。
姚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陆卫道:“将甲等名单密封,今夜送入宫中。丙等者……依律革除,然需写明缘由,许其申辩。”
“那些乙等者呢?”陆卫问。
“入官吏学堂,培训三月后再考。”姚贾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公主有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这些人中,或有可造之材,只是需以新火慢煨。”
名单送入章台宫的当夜,赢无忧正在偏殿核对登基大典的流程。
内侍悄声呈上密函。她展开一看,是姚贾亲笔所书的考核简报及甲等名单。目光扫过“昭伯”之名时,她微微一顿。
“公主识得此人?”陆卫轻声问。
“记得他的答卷。”赢无忧将名单置于案上,“治蝗三策,与我不谋而合;断案四步,严谨周密;防洪预算,精准至石。更难能可贵的是,他附上的夯土新法,据说是楚地工匠世代相传的技艺,以竹筋加固,可抗大汛。”
陆卫犹豫:“年六十二……是否过于年迈?”
“姜尚八十遇文王,百里奚七十相秦穆。”赢无忧微微一笑,“才干与年纪,本非必然相悖。更何况……”
她指向名单上另一个名字,“你看这位,年方廿四,原赵国小吏,献策中竟提及‘以商补农’——建议灾年时组织商队贩运特产,换购粮食。此等见识,不拘泥于农本,倒是难得。”
陆卫点头:“确是新思。只是这般年纪,经验难免不足。”
“所以需要老中青搭配,经验与锐气互补。”赢无忧卷起名单,“明日朝会,父皇必定问及此事。我需拟个章程:甲等者如何任用,乙等者如何培训,丙等者如何安置——尤其是那些被革除者,需给予出路,不可令其流离失所,滋生怨望。”
“公主思虑周全。”陆卫迟疑,“只是安置所需钱粮……”
“可从户赋司拨付。”赢无忧提笔,“或令其开荒、修路,以工代赈。总归一句话:天下初定,人心宜抚不宜激,宜安不宜乱。”
次日朝会,果然起了波澜。
名单公布,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尤其是那些出身六国贵族、在故国身居高位,此次却落榜或被列为丙等的旧臣,个个面如土色。
“臣有异议!”原齐国上卿田初出列,声音激愤,“考核不公!所列试题,皆琐碎俗务,全然不考圣贤经义、治国大道。以此取士,岂非本末倒置?且闻考核期间,有贿赂请托之事,姚贾大人当给个说法!”
姚贾面色不变,出列拱手:“田大人所言‘琐碎俗务’,正是郡县官吏日常所理。蝗旱、争讼、洪灾,哪一件不是关乎民生疾苦?圣贤经义固需通晓,然若不能解民倒悬,空谈仁义又有何益?至于贿赂请托……”
他目光扫过田初,“本官已命监察御史彻查,若有实证,必按律严惩。”
田初还要再辩,却被始皇抬手制止。
“姚贾。”始皇声音平静,“将昭伯的答卷,念予众卿听。”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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