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成绩那日，张霞罕见地把手机往贺炎怀里塞，只是因为要让他查成绩而已。
早上，贺炎还在睡着，就听见张霞的说话声，仍旧操持着那一口让人火大的调子。
“贺炎，赶紧起来吧！出成绩了，人们都在查成绩咧，赶紧看你考喽多少分儿吧！”
贺炎的困意顷刻散尽，数不尽的反感涌上心头。
“嗯。”
贺炎接过手机，打开招生网。
不得不说，平时冷冷清清看起来跟荒废了没什么两样的网站，在报名和查成绩这两天能卡成 PPT。
一个加载基本卡三秒起步，等到终于进了招生网，贺炎成功地因密码不正确而被拒之门外。
张霞不停地催问：“进得啦么啦呀？”
“知道成绩啦？”
“查到啦么啦咧？”
“考喽多少儿咧？”
贺炎也不耐烦地一遍遍说：“么啦。”
等到因密码不对而进不去时，贺炎生气地说：“进不得。”
张霞一下子紧张起来，问：“怎进不得咧？”
“密码儿不对。”
张霞倏然惊变了脸色，眼神中三分嘲讽，七分荒唐，九十分的鄙夷，话语中也是阴阳怪气和夹枪带棒的，整个人的姿态是那种不可一世又强辞夺理，得理不饶人的。
先是沉默大半天，用五光十色的眼神看着贺炎，说：“是密码儿不对还是么考好不敢说咧？”
一句话直接给贺炎定性。
“人们都能进的，就你进不得，早说让你把密码儿记住把密码儿记住，写得点儿纸纸上，就不！说得好听得多咧，能记住能记住，还不知道是密码忘啦，还是没考好咧。”
贺炎被说得怒火中天，把手机往炕上一扔，密码错误的提示被张霞的一双狗眼拒之门外，“就是密码儿错啦么。”
张霞一看贺炎态度，一听贺炎这话，当下生气地骂：“怎啦啊昂？问一下你么，你这样的是要吃了谁咧？昂？看你是么考好还是密码儿忘啦么，倒死咧，不想要我喽让你爸把我打折喽呀！当我想在这一家里守的咧！挣下的钱儿是给外头的女人花喽，说的是拿不回来，是么钱儿还是给人们的老婆花啦咧！”
贺炎一瞬间泄了力，连一句话也不想跟张霞说了，似乎一切都能成为她所抱怨的对象。
贺炎已经开始后悔，张霞闹离婚的那日，自己为什么要拦着？张霞走的那天，自己为什么要给贺守打电话？
他已经不想再多花力气去想了。
有气无力地穿好衣服，下了炕，去外间看电视了。
张霞一直说：“这不是，说上两句就放下迷眼啦！倒不出气啦？嫌我说的多啦？嫌喽把你爸叫回来呀，怎咧你是要，昂？觉得我说得错啦？问你两句话么怎啦咧这是？吃你的命咧？不想要我喽行得我做甚咧？”
说话是顶嘴，沉默是不耐烦，闭眼是嫌弃，睁眼是摆脸色，只怕连机器人都伺候不起他们。
大人们什么时候能明白，变好的只是时代，不是人，当路上填满柏油时，蚂蚁就没有了生存的地方。
贺炎打开电视，开始看动画片，张霞跟出来立刻就关了，气汹汹地说：“看甚的电视咧？成绩不查啦？”
贺炎也大叫：“不知道密码儿我怎查咧！”
张霞被彻底点着了：“怎咧你是要？昂？问你两句话你放甚的迷眼咧？昂？让你查成绩这一不能那一不能，么考好还是真的忘喽密码啦咧？早就说喽让你把密码儿记得点儿纸上，看吧，说得好听得多咧！能记住能记住，能记住你倒是告我成绩呀！成绩不知道还在这里看电视咧，不想念喽打工的，省得枉花那么多钱儿！”
“这学习是给你学咧给我学咧！昂？你海讧（方言发音，糊弄，欺骗）谁咧昂？从小学的时候儿就给你补上课，初中的暑假里还给你补的，补下甚啦咧？你这会儿能考多少分咧？昂？一问成绩喽就是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你不敢说咧！”
贺炎也以同样的音量回道：“我记得密码儿就是这么，进不得怨我咧！”
“那喽怨我咧！你改的密码自家记不住么，你得脑（方言发音，脑袋）做甚用的咧！锈的啦快！”
这是一种从精神上传遍全身的无力感，转瞬之前的怒火和心情全部熄灭，似乎找不出什么语言和词语来形容这样的感觉。
面对贺炎的沉默，张霞变本加厉：“这不是，说两句就顶得我说不出话来，这会儿倒不说话啦，怎咧？我惹扯你（方言发音，惹某人生气或不开心）甚啦咧？我敢成天看你们的眼色过日子咧？这学习是给谁学的咧！连密码儿都记不住，你脑子里成天在想甚咧昂？”
贺炎一瞬间有些惶恐，都回来了，不是梦。
曾令他难过的，纠结的，疯的，痛的，他曾避之不及的，都回来，在他躲了两百多年之后。
反正结局是固定的，他只要按部就班地走就行了，不管他愿不愿意。
贺炎不是什么大神经的人，从来是记坏不记好，也不知道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记得的几个好，还全都是萍水相逢的人。
贺炎干脆不说话了，任张霞喊得撕心裂肺，靠墙坐下，看着窗外的夏光，一人放空了心情。
张霞回了里间，这个藕断丝连的家终于凝固在了灾难后的废墟中。
只是没过多久，张霞就气势汹汹地从里间里大步地走了出来，质问道：“怎咧？不想你的密码儿啦？不看你到底考多少分儿啦？就干坐的咧？”
贺炎皱眉，十分不耐烦：“我改的密码就儿是这么，不对喽怨我咧！”
“密码儿是你改的么，敢是我改的？”
贺炎想把张霞的嘴给缝上，再用胶水封住，大人们都这么沉不住气吗？
见贺炎无动于衷，张霞叹了一声，满是怒气，转身就回了里间，不多时，响起了电话铃声。
“喂？胖胖？你知不知道那中考成绩的密码忘喽怎弄咧！”
……
“昂，自己改的密码自己能忘喽，让记得点儿纸上就不。”
……
“还得去上阳的咧？”
……
“招生办？三姨儿也不知道在哪里呀！你不能带上贺炎去一下的咧？二姨给你转路费。”
……
“昂昂，今候或（方言发音，下午）几点咧？”
……
“行，三姨儿告一下他。”
……
“昂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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