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见着了。是以这样不堪的方式。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痴念是干净的。五年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打扰过他,甚至没想过要见他。她只是自己藏着这个念想,像藏一盏灯。灯油是她自己的血,她耗着、熬着,不敢让它灭,也不敢让它太亮。
他给了她一柄剑。她以为灯终于可以端出来了。
可他来收剑了。
他告诉她:你的灯,是脏的。
尤三姐把雌剑横在颈间时,看见柳湘莲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她不想听。她这辈子听过太多男人的话了,许诺的、调笑的、推诿的、撇清的。他的话想必也差不多。
“柳二爷,”她说,声音竟还是稳的,“你放心。我尤三姐不是那等死缠烂打的人。”
剑刃切入皮肉。不疼,只是凉。血涌出来时是热的,漫过锁骨,漫过前襟,把那枝银钗也溅红了。她倒下时看见天很高,云很淡,和方才一样。
原来死是这样轻的。
她最后想的是:我终于不用再做尤三姐了。
柳湘莲呆立当场。
他看见血从那女子颈间涌出来,像打翻了一盏胭脂。她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没有看他,看着天上。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脚却生了根似的挪不动。他听见有人尖叫,有人奔过来,有人喊“三姐”“三姐”——那些声音很远,隔着水似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
雌剑他握不住,掉在地上。雄剑还在他手中,冰凉沉重,那鸳鸯纹样刺着他的掌心。
他方才说什么来着?
“不便给你这样的人。”
他亲口说的。
柳湘莲忽然弯下腰,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他张着嘴,却喘不上气。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他是。他分明就是这个意思。他怕她不干净,怕她玷污他的名声,怕朋友们笑话他娶了个不清不白的女人。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她会死。
她怎么会死呢?
他见过许多薄命女子。戏文里唱的,书上写的,朋友口中闲谈的。她们或投井,或悬梁,或饮鸩,或沉江。他听的时候也唏嘘,也叹息,也骂一句世道不公。可那是戏文,是书,是别人家的事。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
他亲手杀了她。
他没有动刀,没有动剑。他只是来告诉她:你不配。她等了五年,他连等都不用等,半个时辰就做了决定。她收了他的剑,他反悔了。她拿命还他。
他凭什么?
柳湘莲蹲下身,想合上她的眼睛。指尖碰到她眼皮时还是温的,可他怎么也合不上。她就这样睁着眼,不看他,不看任何人。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殉情,她不是为他死。
她是为自己死。
他给她的那点希望,他收回去了。她在这世上没了路,前头是绝壁,后头是刀山。他站在她面前,亲手把悬崖边那根绳子剪断了。
她不是不想活。
是活不下去了。
尤三姐的丧事办得很静。
没有法事,没有哭丧,没有吊客盈门。尤老娘病倒了,尤二姐被凤姐看得死死的,来不了的。贾珍贾蓉自然不会来,避嫌都来不及。倒是薛蟠听说了,打发人送了银子和祭幛来,被柳湘莲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他守灵。
没人请他守,他自己来的。尤家人不敢撵他,也不敢和他说话。他就在灵前跪着,从白天跪到夜里,从夜里跪到天明。供桌上那柄鸳鸯剑换了位置,雌剑归鞘,雄剑在侧,两把剑并排放着,像一对终于安静下来的鸳鸯。
他对着那剑,对着那牌位,对着空无一人的灵堂,说了这辈子第一句真心话: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她等了他五年。不知道她把剑挂在床头日日擦拭。不知道她为了他遣散那些不清不楚的人。不知道她改邪归正,不是为改邪归正,是为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听了几句话,就断定她不干净。他只看了一眼宁国府的门楣,就认定她也是脏的。他没有问过她,没有打听过,甚至没有当面见过她——定礼是贾琏代送的,退婚也是贾琏代传的。他连退婚都只敢对男人说,不敢当面告诉她。
他来要剑那天,是她第一次面对面见他。
也是最后一次。
他想起她说的那两个字。五年了。她说这话时声音那样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没听懂。他以为她在说别的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说。他现在才明白,那是她五年的痴念,五年的灯,五年的血。
她捧给他看。
他说:脏。
薛蟠后来问他:二郎,你后悔么?
柳湘莲没有回答。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串戏的时候,唱过一出《宝剑记》。那折戏讲的是林冲,英雄末路,被逼上梁山。他那时年轻,只觉得唱词悲壮,唱到“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时满堂喝彩,他以为自己真是什么英雄。
他不是。
林冲是被逼的。他是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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