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回到坤宁宫，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并未如寻常妇人般摔打物件发泄，只是端坐在凤榻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木的扶手，仿佛在想着什么。
那“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让侍立一旁的宫女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心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在冷静的思索中变得更加沉郁而尖锐。
直接去找皇上告状？为了一个匠人和公主放纸鸢的小事？那未免太小题大做，显得她这个皇后毫无容人之量，甚至可能引来皇上对端妃母女更多的怜惜。
经过上次玉镯一事，她深知嘉靖对陆子冈的技艺确有几分赏识，此刻贸然弹劾，未必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皇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在这深宫之中，杀人何必非要自己动刀？有时候，看似温和的规训与提醒，才是最能伤人于无形的利刃。
她要将这根刺，亲手扎进端妃的心里，让她自己动手去约束女儿，去管教那个匠人。
“来人，”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去翊坤宫，请端妃过来一趟。就说本宫有事与她相商。”
命令传下，皇后好整以暇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等待着。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端妃匆匆而至。
她显然有些意外皇后突然相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端妃依礼下拜。
“妹妹来了，快平身，坐吧。”皇后放下茶盏，脸上竟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今日天气不错，本宫方才去御花园走了走，倒是瞧见了一桩趣事。”
端妃心中微微一紧，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垂眸道：“不知娘娘看到了何等趣事？”
皇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宫看见公主在御花园的草坡上放纸鸢呢。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真是……活泼可爱。”她刻意在“活泼可爱”四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端妃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提起了心。
公主在御花园玩耍，虽不算大事，但被皇后特意提起，绝非仅仅是夸赞。
她谨慎地回道：“公主年纪尚小，难免跳脱些，若有失仪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诶，妹妹言重了。”皇后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孩童天性，本宫岂会怪罪？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端妃，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本宫瞧着，陪在公主身边，一同制作、放飞那纸鸢的，似乎是那个叫陆子冈的玉匠？”
端妃的心猛地一沉。她终于明白皇后今日召见的用意了。
皇后仿佛没有看到端妃瞬间变化的脸色，继续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妹妹，不是做姐姐的要多事。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大明的公主，身份何等尊贵？那陆子冈，不过一匠籍之人，身份卑微。公主年幼，心思单纯，与之过于亲近，嬉笑玩闹，成何体统？这若是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存？朝臣们又会如何议论？”
她顿了顿，观察着端妃愈发苍白的脸色，声音放缓，却字字如锤：“再者，这深宫之中，人多眼杂，难免有心之人会编排出些什么不堪的闲话。届时，损害的不仅是公主的清誉，恐怕连妹妹你，也要受到牵连。皇上若是知晓……唉，皇上最重礼法规制，妹妹你是知道的。何况这还是在后宫之中，我说我这个做皇后的说是不说？说了，公主年纪尚小，对她的名声不好，我皇家的颜面也有损伤；不说，若是皇上知道，怕是又要说我治下后宫不严了，你说是不是？所以我特意将你叫来说与你，你该是知道姐姐的担心的。”
端妃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皇后的话，看似句句在理，为她着想，实则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她深知皇后的厉害，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威胁。她不能反驳，更不能为女儿辩解。
“娘娘教训的是。”端妃低下头，声音艰涩，“是臣妾疏忽，对公主管教不严，致使她行为失当，有损皇家威仪。臣妾……知错。”
皇后满意地看着端妃屈从的姿态，心中的快意如同毒藤般蔓延。
她故作大度地叹道：“妹妹明白就好。本宫也是为你们母女着想。公主天真烂漫是好事，但这宫里的规矩，却不能废。该有的分寸，必须把握。与那些匠人、内侍，还是保持距离为好，免得授人以柄。”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下了最后的定论：“回去后，好好约束媖儿。那些不合身份的嬉戏，还是免了吧。另外，那个陆子冈……”皇后目光微冷，“虽说有几分手艺，但终究是外男。他若再借故接近公主，妹妹也该知道如何处置。莫要因小失大，毁了公主。”
“是……臣妾谨记娘娘教诲。”端妃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