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俨在旁听着,只听得半解,眉宇间微露几分疑惑,似是不解二人话中几番辗转的深意。
但他素来沉稳,不涉己身之事便不多言,当下只默默颔首,并未再多问一语。
也正在这时,林寿匆匆赶来,他先前驾车去后槽安顿车马,未曾紧随林元正左右,此刻事了,也便快步赶来。
林元正转头看去,眉头微舒,神色已是一派自若镇定,沉声吩咐:“林寿,你且先带他们下去修整安置,再预备酒寿,日落之后,我要在演武堂设宴,当着诸位当面论功行赏。”
林寿面含喜色,垂首领命,转身步至阶下,对着校场中一众亲随与家生子扬声吩咐道:“春雨未歇,诸位都沾了一身湿寒,且随我下去换洗整肃,莫要染了风寒,误了宴席。”
众人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再也绷不住,轰然一阵粗豪大笑。
方才那些家生子在林元正面前还有些敛声屏息,拘谨得紧不敢放肆,而此刻却是彻底松了劲。
有人拍着同伴肩膀,有人粗声笑骂,雨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也只管抬手胡乱一抹,满是风尘糙气,乱糟糟却又热热闹闹地跟着林寿而去。
林元正立在廊下,望着这一幕,眼底微微一动,竟生出几分艳羡。他自幼守着规矩礼数,行事步步持重,极少有这样放浪形骸、痛快一笑的时刻,只觉得这般无拘无束的血气意气,实在动人。
待校场中人影散尽,韩世谔大步上前,一把揽住林元正肩头,眉眼带笑,语气里藏着几分神秘得意:“元正,随我进屋去,我此番归来,可是给你捎了些小玩意。”
裴行俨似是早已心知肚明,面色淡然,只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迈步跟在二人身后,一同而去。
绵密春雨还在细细落着,打湿了校场的黄土、廊下的青石板,也润透了庭间的草木枝叶,方才人声鼎沸的校场转瞬空寂,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清淡淡,漫过整个演武堂………
…………………………
韩世谔的居所,便在堡垒东侧的正中位置,左右相连的都是将校直房,外围便是其亲卫部曲的宿处,既方便号令,又透着肃整。
正堂不算狭小,厅堂开阔,陈设简而不陋,尽是坚实木具。两侧的墙壁立着两个厚实的兵器架,上头琳琅满目,尽是一等一的杀戮兵刃。
左边一架并排竖着三柄长矛,矛杆乌黑油亮,矛缨赤红如血,矛锋寒光凛冽,映得屋内灯火都似添了几分冷意。
右边架则错落摆着几张弓、数柄佩剑,还有那牛皮裹好的长弓、囊着锦套的陌刀,件件都透着饱经征战的沉实气息。
屋中央置着一张厚重的榆木大桌,桌上堆着几卷兵书、一副护心镜,还有个早已空了的粗陶酒坛。
窗外春雨声声,屋内兵器森森,虽无甚奢华陈设,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势,压得住阵脚,镇得住人心。
韩世谔抬手扫了扫衣上微湿的尘迹,神色坦荡随意,笑着摆手道:“屋里有些杂乱,亦是方才才令人收拾妥当的,莫要见怪。”
说罢便引着二人往堂中案桌旁坐定,又亲自拎过案边陶壶,斟了两碗温热的水酒推到二人面前,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致。
林元正端起酒碗,只一闻便被那浓烈的酒味冲得眉头微蹙,他本就酒量极差,却又不好当面推辞,只得微微低首,浅浅轻抿了一小口。
裴行俨接过酒碗,看也未看,手腕微抬便径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只淡淡将空碗搁回案上。
“韩叔,就别再兜圈子了,将你给元正备下的物件取出来,让他开开眼。”
林元正心中正自疑惑,闻言也趁势将酒碗轻轻搁回案上,抬眼看向韩世谔,缓声道:“伯父,究竟是何物件,值当如此隐秘?”
韩世谔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桌案,眼中满是自得,朗声道:“自然是好东西,旁人想要,老夫还舍不得给。”
说罢他转身走到门口,朝侍立在外的亲卫低声吩咐两句。
不多时,一名亲兵捧着一只深色木匣躬身入内,将匣子稳稳放在桌上,又悄声退了出去。
韩世谔伸手掀开木匣,顿时有金玉之光静静漫出。
匣中铺着深色锦缎,里头凌乱地堆放着十几枚印玺,有的是白玉螭虎钮,温润坚密,纹路苍劲,有的是黄金龟钮,亦有青白玉雕琢的螭虎钮,金光沉敛,玉质凝润。
林元正目光一凝,心中已是隐隐有所猜测,这并非寻常饰物玩件,而是那些割据一方、妄自称帝称王之人的帝玺、王玺。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拈,小心翼翼取起一枚,那印玺将近一寸九分有余,入手微沉,温润而有分量,他凝眉细看,指尖轻轻拂过印面纹路,一时竟有些屏息。
匣中诸玺,皆是隋末乱世中各路僭主所制,一方和田白玉螭虎钮印最为醒目,玉质洁白莹润,高雕螭虎矫健而线条温婉,尽是南朝正宗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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