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东边泛起一层灰白,辽阳城的轮廓慢慢浮出来。
城头上的火把还亮着,被风扯得东倒西歪。
撒离喝的人马停下了。
担架落地。
撒离喝睁着眼,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南门关得死死的,吊桥高高吊着,城垛后头密密站了一排人,刀枪在火把光里一明一灭。
去喊话。撒离喝说。
一个亲兵跑上去,仰着脖子喊:开门!撒离喝将军回来了!
城上没人应。
亲兵又喊:快开门!将军身上有伤!
过了一会儿,城头上探出个人,往下瞅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又等了片刻,一个声音从城上落下来:将军有令,天不亮不开城门。撒离喝将军的人马,去城南扎营,等天大亮了再议。
亲兵愣住,回头看撒离喝。
撒离喝没动,慢慢开口:谁的令。
城上那人没答。
撒离喝拔高了声音:我问,谁的令。让他出来。
四周死一般静。
只有风从城头刮过,呜呜地响。
好一会儿,城上响起脚步声。有人走到城垛边,扶着墙往下看。
是完颜蒲鲁浑。
他身着软甲,没戴头盔,眼下一片青黑,眼珠子红得吓人。
撒离喝将军。他说,你回来了。
撒离喝躺在担架上,望着城头那个人,语气不善:
蒲鲁浑,开门。
完颜蒲鲁浑没动,双手按着墙站在那儿。
天还没亮透,他说,城门不能开,这是规矩。
撒离喝冷笑一声。
规矩,他说,狗屁的规矩,没见过把主将关在城外的规矩。
完颜蒲鲁浑不吭声。
撒离喝又说:我在前头挡明军,你在后头关城门。完颜蒲鲁浑,你到底是不是金人。
这话太重了。
城头上的兵都低下了头,完颜蒲鲁浑的脸色越发白。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最后吐出来的,是另一句。
将军既身经百战,怎么连个海滩都没守住。
撒离喝身子一挺,硬是从担架上坐起来。旁边亲兵忙去扶,被他一把推开,手指着城头。
你再说一遍。
完颜蒲鲁浑没再重复。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城下。
明军他怕,撒离喝他倒不怕。撒离喝如今连躺都躺不稳,还能怕他什么。
我说,将军打了胜仗,怎么败得这么快,完颜蒲鲁浑说,明军有多少人?几千,几万?
还是说,将军根本没打,就先退了?
撒离喝胸口一抽,一口血涌出嘴角,身子晃了晃,被亲兵扶住。
完颜蒲鲁浑。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的人,跟明军拼到最后一刻。
你在鄞州见了铁船,早吓破了胆,如今连我的面都不敢见。
你这样的人,也配守辽阳?
城上城下,再没人出声。
风过,火把噼啪乱响。
完颜蒲鲁浑站了很久,使了全力,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将军请便。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消在城头那头。
撒离喝还抬着头,盯着那座城。嘴角全是血,胸口一起一伏。
退后两里,城南扎营。这个畜生,迟早找他算账!
亲兵抬起担架,慢慢后撤。
队伍里没一个人说话,来时那点松快全没了。
离城门越来越远,离明军却还是那么近。
撒离喝闭了眼,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甲上。
他喃喃,你守你的辽阳,我看你能守几天。
……
城楼上。
完颜蒲鲁浑回到房里,关上门。
他站到桌边倒了杯水,没急着喝,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研墨。他说。
亲兵忙去磨墨,铺开纸。
完颜蒲鲁浑坐到桌后,对着那张白纸,迟迟没动笔。
脑子里乱成一团,南边明军,北边上京,城外还躺着个撒离喝,哪一头都能要他的命。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了。
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想起鄞州。那天他也站在城头,望见海面上那些冒黑烟的船,比城墙还高。
一炮下来,半边城楼就没了。
他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那些船又来了。
他闭了闭眼,重新落笔,写得很快:撒离喝已至辽阳城下。臣命其扎营城南。其部军心已散,不堪再战。
臣死守辽阳。若援兵不至,辽阳必失。
写完看了一遍,又添一句:臣与城共存亡。
送到上京,越快越好。他说。
亲兵领命出去。
完颜蒲鲁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忽然觉得冷。
明明是夏天,却冷得像进了冬。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天已大亮,城外野地空空荡荡,什么也望不见。
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儿就会站满明军。
关窗时,他听见城头上有人小声嘀咕,那声音极轻,像是说明军要来了。
完颜蒲鲁浑没骂那人。
他自己也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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