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港的夜晚是人造的。照明系统按照地球格林威治时间模拟黄昏、深夜与拂晓,尽管舷窗外永恒的黑暗对此毫无概念。E7区的灯光恢复了稳定,但伊芙琳行走的这条通往居住舱的主廊道,正处在“深夜”照明模式下。光线是低饱和度的靛蓝,亮度仅能保证安全行走,在金属墙壁和复合地板上投下稀薄、边界模糊的影子。
她的脚步声是唯一清晰的声音。数据港的“夜晚”并不完全寂静——远处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通风管道里气流持续的嘶嘶声,偶尔有某个未休眠设备发出的、极短促的电子滴答。但这些声音都沉在背景里,构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寂静。
个人终端在手腕上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日程提醒:“标准时 20:00,休闲区C-3,小组非正式社交(可选)”。发信人是马库斯·R,数据分析组的例行周会后的松散聚会,主题通常是交换些无伤大雅的部门八卦,或者吐槽一下新发布的、总有些小问题的自动标注算法更新。她通常参加,作为一种低能耗的社会性维持。
她看了一眼时间:18:23。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没有直接转向休闲区,而是继续走向自己的居住单元。舱门滑开,内部空间紧凑,陈设是她习惯的、近乎刻板的整洁。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狭小的观察窗前。这里看到的景象与工作舱舷窗不同,角度偏转了几度,一片陌生的、点缀着微弱恒星的黑暗区域。但黑暗本身并无不同。
“共振(暂名)观察记录” 的加密文档,在存储介质的某处静默存在。七天后,一个预设的小程序会将其彻底覆写、抹除。在它被创建到被销毁之间,不会与任何外部系统交互,不会产生日志,不会触发警报。它是一个纯粹存在于她个人终端、她个人意识,以及两者之间那个短暂连接里的闭环。
她倒了杯水,水温是预设的“常温”。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是数据港标准水循环处理后的味道,干净,缺乏特征。
“卡戎。”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又浮现了一次。不是作为一个天体,甚至不是作为一个“可能微弱引力异常点”的坐标标签。而是作为……一个锚点。一个在虚无中,被她用几道脆弱的、基于偶然事件和主观“感觉”的虚线,强行锚定的点。
虚线。
她放下水杯,走到房间内嵌的小型交互台前。没有调用全息投影,只是用手指在触控板上简单地划动。一个二维平面,一个点代表“卡戎”(那个误差范围数百光年的理论坐标),另外五个点,代表五个事件发生的时间。她将时间映射为距离“卡戎”点的某种“虚拟距离”——不是空间距离,而是一种抽象的、基于“感觉强度”或“模糊关联度”的度量。当然,这种度量本身毫无客观标准,纯粹臆想。
五个点,在臆想的度量下,与“卡戎”点构成了五个不断变化的“虚拟距离”。然后,她尝试连接这些点,不是按时间顺序,而是按那种“感觉”的相似性——2025年11月7日的相位异常和2026年2月14日的噪声同步,在想象中似乎有某种节奏上的暗合;12月19日的通信误码和2月8日的偏振变异,都涉及“信息载体”的微妙扰动……
线条在臆想中交错,形成一团杂乱的、无意义的网络。然后,在某个瞬间,当她放弃逻辑,仅仅让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义地移动时,几条线偶然地、短暂地似乎构成了一个非常松散的、开放的弧形,指向“卡戎”点的方向。
只是视错觉。手指肌肉的微小颤动,加上大脑对模式的贪婪寻找。
她清空了触控板。屏幕上恢复空白。
但那个“弧形”的印象,如同视网膜上残留的闪光,停留了片刻。一种“弦”的意象。松弛的、几乎看不见的、由断续事件在时间中拉出的“虚弦”。
毫无意义。神经系统在缺乏明确外部刺激时的自发活动,结合近期记忆碎片,产生的随机耦合。任何基础的认知心理学教材都会这样解释。
标准时 19:41。
她该动身去休闲区C-3了。维持必要的社会互动,避免被标记为“社交回避倾向增高”——虽然“星尘”项目对研究员的个人习惯相当宽容,但定期的心理评估中,社交参数仍然是考量项之一。
她换了一件更宽松的室内服,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自己,表情平静,眼神略显疲惫,与数据港里成千上万高级技术人员的标准面容并无二致。
离开房间,重新步入靛蓝色的廊道。脚步声再次成为主导的声音。这次,她刻意调整了步伐的节奏,试图打破那种规律的、仿佛与背景嗡鸣同频的回响。快两步,慢一步,再恢复均匀。一个幼稚的、对“规律”本身微不足道的反抗。
休闲区C-3的门感应到她靠近,无声滑开。温暖的光线和低低的谈话声涌出,与廊道的冷寂形成对比。里面已经有六七个人,马库斯·R站在饮料机旁,正对着咖啡的流速皱眉。莉娜·V坐在惯常的角落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但目光有些放空。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面孔,有些认识,有些只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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