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听说三人要去洛邑取武王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收了宝剑,拱手致歉:失礼了。在下也是听闻这南山有妖孽出没,又见黑影晃动,误以为是妖物作祟,多有冒犯。
他目光扫过三人,眉头微蹙,略带试探地问道:我听说那商纣王的冤魂化身飞龙,夜夜在南山盘旋怒吼,吞噬冤魂和妖邪…… 呃,三位仙家所说的大妖,难道是帝辛的冤魂?
老白猿沉声回道:正是如此。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为何深夜至此?
男子整了整衣襟,温文尔雅地答道:在下姬辛,乃大周公族子弟,早年随父寄居晋国。自幼听闻商纣冤魂不散,盘踞南山为祸,近日又传他怨气凝聚,即将出世。我身为武王后裔,岂能坐视不理?便辞别家人,驾车十余日赶来此地,想除此祸患,还百姓安宁。
桑小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道:公子消息倒真是灵通。帝辛残魂破封而出,满打满算不过一日光景。晋国距此千里之遥,最快的快马也要旬日方能抵达。公子难不成是插了翅膀,一日便飞过来了?
姬辛脸色微微一变,额头渗出细汗,连忙道:壮士误会了。商纣冤魂为祸的传闻,民间流传已有数十年,都说他怨气难消,早晚要凝聚实体、化形出世。我自幼便留心此事,半月前听闻南山黑气冲天,料定是他要出世,便即刻动身,走了整整十二日,今日傍晚才到山下。没想到他已经成了气候,凝聚实体化为大妖!
桑小勇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可我方才只说帝辛残魂作祟,并未提及他已凝聚实体、化形出世。公子远在晋国,又是如何知晓他已成气候,而非一缕虚浮怨气?
姬辛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神色愈发慌乱。
桑小勇看了看猪二弟和老白猿,用一种提示的语气道:难不成,公子本就在南山?
见桑小勇步步紧逼,那姬辛神情骤然冷了下来,用一股不容置疑的眼神冷冷盯着桑小勇:哦?难道你是在怀疑我的身份?
桑小勇将手按在破虏刀刀柄上,沉声道:你的身份确实可疑!
见二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猪二弟连忙上前打圆场。
哎呀,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 猪二弟连忙挡在姬辛身前,冲桑小勇摆着手,人家公子好心好意来除妖,是武王后裔、贵族子弟!你怎么跟审犯人似的,问东问西的?人家消息灵通点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看公子一表人才,正气凛然,绝不是坏人!
他转头又对着姬辛赔笑,搓着手道:公子别见怪啊,他就是谨慎惯了,没别的意思。
老白猿也捋着白须,缓缓点头:桑公子,老夫看这位公子骨相清奇,一身正阳之气,不像是奸邪之辈。或许他早有耳闻,又一路打听而来,知道得多些也在情理之中。
并非我故意刁难。 桑小勇沉声道,帝辛刚出世,此人便恰好出现在这殷商祖庙,太过巧合。事关重大,不得不防。
猪二弟眼睛一转:嗨,这有何难!俺来试试他便知真假!
桑小勇道:如何试?
猪二弟道:若真是贵族公子,一定懂得这些陈列的青铜礼器和占卜用的甲骨文。若是妖孽歹人,定然不知道这些门道。
老白猿点点头:对,猪二弟说得有理。
桑小勇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猪二弟眼珠一转,转身跑到供桌旁,一手拿起那只青铜爵,一手从尘土里捡起半片刻满符号的龟甲,颠颠跑回来:公子,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老物件。你给俺说说,这铜杯子到底是干啥的?真能值老多钱?还有这骨头片子,上面刻得歪歪扭扭的,又是啥玩意儿?
姬辛闻言,神色稍定,接过青铜爵,指尖轻轻拂过器身的饕餮纹,从容笑道:这是晚商的青铜爵,王室祭祀用的饮酒礼器。你看这流窄尾宽,三足是三棱锥形,腹饰云雷地饕餮纹,是殷墟中期的形制。若是完整无缺,拿到洛邑的世家府上,少说也值百金,换几十顷良田都不在话下。
他又拿起那片龟甲,对着火光细看片刻,道:这是占卜用的龟腹甲,又叫甲骨。商朝人凡事皆卜,祭祀、征战、收成、婚嫁,都要灼龟取兆,再把占卜的结果刻在甲上。这片刻的是 贞,王宾成汤,亡尤 ,是商王祭祀先祖成汤时的卜辞,问的是祭祀会不会有灾祸。这是王室宗庙之物,比青铜爵还要珍贵,遇着好古的藏家,数百金也有人愿出。
猪二弟听得眼睛发亮,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连连拍着大腿:对!对!就是这个味儿!俺看也值老钱了!
他转头冲桑小勇得意道:你看你看,人家说得头头是道,连上面的字都认得,还能有假?要是歹人,哪懂这些弯弯绕绕?俺敢打包票,这公子绝对是好人,错不了!
老白猿也颔首笑道:说得是。殷商古物辨识极难,甲骨文字更是晦涩,若非世代贵族、家学渊源,断不能说得如此精准。看来真是我们多心了。
桑小勇看着姬辛从容不迫的模样,又沉吟片刻,终究是没有再追问,微微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公子恕罪。如今帝辛出世,天下动荡,你我同道,正该相互照应。
姬辛连忙还礼,温声道:壮士谨慎行事,原是应当的。如今妖物为祸,你我皆是为了天下苍生,不必多礼。
殿外狂风渐渐平息,黑烟散去,一轮明月从云后钻出,清辉透过破窗洒在殿内,落在满地铜锈甲骨之上,映出千年沧桑。几人各自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准备暂且歇息,谁也没瞧见,姬辛背对着众人坐下时,眼底深处飞快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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