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之内,一片如镜般平静的海面之上。
四不相静静地坐在那里,前肢的爪子与后肢的蹄子皆没入温暖的海水中。
他低垂着头,那双灰色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面前漂浮在祥云之上、昏迷不醒的小小貔貅——七十七。
祥云柔软地托着七十七小小的身体,随着海面轻微的波动而轻轻起伏。
他的毛发显得有些凌乱、金色的单角黯淡无光、呼吸也变得虚弱、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惊惧的痕迹,仿佛在昏迷中依旧重复着被无尽海水追逐的噩梦。
四不相伸出前爪,轻轻悬停在在七十七的身体上方,随后开始对其进行治疗。
他能感觉到七十七体内那几乎耗尽的神力源泉,如同一个干涸的泉眼,正缓缓地从天国无处不在的、由纯粹美好愿望构成的环境中汲取着养分,缓慢地恢复。
在七十七意识深处残留的恐惧与混乱,正被天国本身宁静祥和的氛围所抚平、涤荡。
这种感觉很奇特。
与其说是治疗一个受伤的、活生生的孩子,不如说更像是……修理一件精巧但出了故障的物品。
观察结构,理解原理,注入能量,调整参数,然后等待系统重启。
四不相的眸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七十七是他创造的,由他的神力塑造,遵循他设定的法则运转。
如今损坏了,由他这个创造者来修复,再自然不过。
【自然】
这个念头让四不相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随着人间死亡数目的日渐增多,越来越多的灵魂在绝望与苦难中呼唤救赎,最终被接引至这片由他意志主宰的乐土,他的力量确实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每一份纯粹的祈愿,每一次对美好的向往,都在无形中加固着天国的基石,也拓宽着他所能触及的权柄。
这对他实现目标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力量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意味着他能庇护更多的灵魂,布局更远的未来。
但……代价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变得不同。
这并非是冷漠,他依然悲悯,依然愿意为每一个受苦的灵魂提供港湾。
但这种悲悯,正逐渐从一种感同身受的情感,转变为一种俯瞰众生的责任。
就像一位牧羊人爱护他的羊群,但不会与每一只羊分享同样的心跳。
他的思考方式愈发超然,愈发倾向于从宏观的规则、平衡、因果角度去衡量一切。
七十七的遇险,在他眼中不仅是“孩子受伤了”的担忧,更是“重要棋子受损可能影响棋局”的评估。
而核桃的旅途,不仅是“一个勇敢少年追寻希望”的故事,更是“世界能否打破绝望循环”的关键变量。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他正愈发从“兽”——那个曾经会为朋友牺牲、会感到孤独、会渴望亲情的麒麟四不相——转变为“神”。
成为一个概念、一种规则、一个承载着美好与救赎象征的至高存在。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当初在虚无中响应那些灵魂的呼唤,构筑这片乐土时,他心中充盈的是对不再有孤独与痛苦的渴望,是对辟邪、天禄那些温暖记忆的眷恋。
他想创造一个“家”,一个所有善良灵魂都能安息的归宿。
而现在,“家”变成了“国度”,“归宿”变成了“系统”,而他自己,正在成为这个系统冰冷而完美的核心。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称之为“情绪”的茫然,掠过他灰眸深处。
就在这时,祥云上的七十七在沉睡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小小的爪子蜷缩起来,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让他圆乎乎的脸蛋和那对云朵状的黑眉毛在朦胧的光线下,竟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有了瞬间的重叠。
那个在他漫长而孤独的游历中,给予他短暂却无比珍贵友谊的伙伴,也是他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弟弟——辟邪。
四不相那仿佛已经停跳了许久的心脏,在此时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很短暂,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细沙,几乎激不起任何涟漪。
但那确实存在。
他面容上的那亘古不变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丝真实的、属于四不相而非“天国管理者”的困惑,浮现在他脸上。
他微微偏头,看着祥云上熟睡的七十七,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他的表情像是一个懵懂的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出现了无法理解的异状。
然后,他缓缓地、有些迟疑地抬起一只前爪,伸向七十七。
爪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他想碰碰那柔软的白色毛发,想感受一下那真实的、鲜活的温度。
想确认眼前这个由他神力创造的“造物”,与记忆中那个鲜活温暖的“朋友”之间,是否还存在着某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联系。
可,就在他的爪尖距离七十七的额头只有寸许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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