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声响。一圈,又一圈。从窗边到门口,从门口到窗边,像困兽在笼子里丈量自己的边界。
张海琪派来的人站在角落里,两个,一左一右,影子似的贴在墙上,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
张海楼知道他们在看。
他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白。虾仔活着。张海楼声音不大,却让角落里那两个人同时绷紧了脊背。
没有人应他。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墙上老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像在给他数日子。
我看见了。张海楼又说。他偏过头,眼神直直地盯在左边那个人的脸上。那人别开了目光。张海楼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来。
他确实看见了,他无数次看见虾仔向他而来,或者,他不相信虾仔会不来找他,下南洋那次也是,他一直笃定。
你们把他藏哪儿了。这一次是陈述句。张海楼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攥住了轮椅的轮圈,指节勒出青白的棱。他盯着面前那两个人,眼底翻着一种黏稠的、浑浊的东西,像一口熬了太久的汤,底下全是沉渣。
没有人回答。
张海楼忽然笑了起来。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震得他整个人都在颤。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撞,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种扭曲的回响。
张海渡。张海楼收了笑,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烧红的铁猛地浸了水,也存在,是吧。
他不用等回答。他从那两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那种被训练过的、刻意的平静,那种不敢与他对视的、小心翼翼的回避,比任何谎言都更赤裸。
张海楼猛地抄起手边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掼在地上。瓷片四溅,碎屑擦过其中一人的裤脚,那人动也没动,只是眼皮跳了一下。茶水泼了一地,沿着地板的纹路蜿蜒着渗开,像一张扭曲的、不断扩张的地图。
出去。张海楼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动。
他们是馆长派来的,只听馆长的命令。
张海楼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滑下来,搭在膝头。他的指腹摩挲着毯子的边缘,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的皮毛。然后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空得像一口枯井,井底却隐约映着火光。
他说。嘴角又弯起来,弯出一个极浅极轻的弧度,你们不走。那我就当着你们的面。
他的手伸向轮椅侧边暗格的方向。那个暗格里有什么,没有人知道。张海琪只让他们看着他,没让他们搜他。角落里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又同时停住了。因为张海楼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些,露出了牙齿,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我师傅有没有告诉过你们,张海楼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发起疯来,连自己都杀?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静到连秒针的声音都消失了,像是连时间都被这句话钉死在了原地。
张海楼把手缩了回来。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阖上了眼。
他没死。
张海楼在心里说。
张海渡也存在。
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所有人都当我疯了。
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轮椅的轮子又开始转了。一圈,又一圈。
张海侠的手顿在张海楼的后颈上。
原本是要替他换药的,绷带拆了一半,手停在了后颈偏下的位置,指腹压着不该存在的纹身边缘。
张海楼从枕头上撑起来,转头看见张海侠的目光落在那处纹身上,瞳孔微微收了一下。
他就是对虾仔防备不起来。
张海楼。张海侠开了口。张海楼仿佛看见了一把刀在桌上,刃口朝下,不刺人,可谁都看得见那道光,你什么时候有的。
张海楼顺着他的视线偏了偏头,像是才意识到,他翻身坐起,衣料擦过张海侠的手腕,他仰着头,喉结在张海侠眼前滚动,嘴角扯出个挑衅的笑:怎么?他故意把字拖得老长,指尖绕着绷带尾端打转,想验明正身?
张海侠盯着那道纹身上未褪的血痂,突然扣住他后颈往怀里按。张海楼闷哼一声,鼻尖几乎要撞上他锁骨,却还笑得轻佻:这么猴急?
张海侠没有接这句话。他一字一字地说:总督府前,你后肩没有纹身。我见过你脱衣服,不止一次。
张海楼突然伸手勾住他腰带,滚烫的掌心贴着腰间皮肤往上滑:虾仔,你该不会真以为......他贴近张海侠耳畔,贱嗖嗖的嬉笑道,我是假的吧?而且冒充的人会蠢到留这种破绽?不是吧,不是吧?
是吗。张海侠嘴角拉平了,指尖依旧停在那纹路边缘,没有挪开。
张海楼像是被那句逗乐了似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也没挣开张海侠扣在他后颈的手,就那么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偏着头,下巴几乎要蹭到张海侠的胸口,眼底翻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嚣张到没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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