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没有直接回答。
她问:“你今年过年回家了吗?”
学生愣了一下:“没……没回。票不好买,而且论文……”
“想家吗?”
学生沉默了。
贞晓兕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念了最后一句:
“何人不起故园情。”
念完,她没有像课堂上那样开始逐句分析、归纳中心思想。她只是说:
“‘折柳’是什么?是送别的时候折一枝柳条送给要走的人。因为‘柳’和‘留’谐音,意思是——我不想你走。”
学生点点头。
“那为什么是‘闻折柳’?不是真的折柳,是听曲子。那首曲子叫《折杨柳》,讲的也是离别。所以李白在洛阳的春夜里,听到有人在吹这首曲子,他想到了什么?”
学生想了想:“想到……离别?”
“想到离别,想到送别,想到那个送别他的人,想到他要回却回不去的那个地方——那叫故园。”
贞晓兕说着,自己忽然也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读这首诗,是在大学古代文学课上。那时她十八岁,刚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听不懂“故园情”这三个字的重量。
后来她读研、读博、穿越时空、看尽兴衰,才明白:
“故园”不是什么宏大的概念。
是你妈做的酸菜白肉。
是你爸骂你时那种熟悉的语气。
是你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歪脖子树,后来被砍了,你也不知道。
是你离开了,再也回不去,或者回去了,却发现已经不是你的那个地方。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问:
“你想家吗?”
学生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睛红了一下。
贞晓兕没有再说。
她知道,这首诗,这个学生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暖气片热得烫手。
她想起冰箱里还剩五个释迦果,想起表姐夫说过两天再送一箱,想起这个冬天她可以一直吃到开春。
——在公元748年的长安,没有暖气,没有释迦果,没有随时能视频的“家”。
那个时代的人,想家了怎么办?
只能写诗。
只能把思念写成“何人不起故园情”,然后等着千年后的某一天,被另一个想家的人读到。
然后那个人也会想家,也会红一下眼睛,也会在这个世界上,不那么孤单。
贞晓兕关掉视频,没有做总结陈词,没有布置作业。
她只是又剥了一个释迦果。
这一颗放得特别软,勺子挖下去,几乎化成了一汪蜜。
她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
窗外,雪停了。
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年还没过完。
她忽然想:李白当年写这首诗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寄释迦果?
应该没有。
但没关系。
诗,就是千年后的释迦果。
它放软了,你才能尝到里面的甜。
贞晓兕睁开眼。
不是东北那个飘着雪的小城了。
是水边。
岸柳垂丝,春水初涨,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是那种只有三月才有的、嫩得能掐出水的绿。
她眨了眨眼,还没从时空切换的眩晕里回过神来,就看见了那个人。
坐在岸边石头上。
一袭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沾着墨渍。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空的,在风里轻轻晃荡。手里攥着一管竹笛,笛身已经摩挲得发亮,看得出是常吹的物件。
他正望着对岸的洛阳城发呆。
城郭在暮色里浮着,炊烟袅袅升起,万家灯火还没点燃,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
贞晓兕看见那张侧脸——
心跳漏了一拍。
太像了。
不是那种“长得有点像”的像。
是那种你看见就会愣住的像。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得像刀裁过。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下颌角微微外翻——那是李白画像里最常见的特征,后人称之为“燕颔”,说是贵相。
但比画像更生动的,是他此刻的神情。
不是意气风发的那种。
是一种……等待。
像是在等一个声音,等一阵风,等一首曲子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飘来,然后把他心里藏着的东西,一下子勾出来。
贞晓兕站在原地,没敢动。
她忽然想起刚才给学生讲课时的那些数字:
开元二十二年。李白三十四岁。
已经辞亲远游十年有余。
尚未得到朝廷重用。
正在各地干谒、寻求仕进机会。
“干谒”是文雅的说法。
说白了就是:找工作。
四处投简历,求人推荐,看人脸色,喝冷酒,说热话,在权贵的门房等一个不确定的回音。
——三十四岁。
放在今天,差不多是博士毕业三五年,论文发了不少,职称还没评上,项目申请屡投不中,家里催婚催得紧,同学聚会有几个已经当上处长的年纪。
可那个坐在石头上的青衫背影,看起来没那么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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