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瑞纳见到了自己的父亲,或者说,她感知到了父亲。
她感觉自己置身于某个巨大的颅腔。房间整体的轮廓如同一个不规则、不停跳动着的脑半球。自从进入房屋的那一刻,她便丢失了对空间的基本感知,思维也变得粘稠。墙壁并非瓷砖,而是一种黯淡、泛着油光的活体血肉,上面布满蜿蜒曲折且隆起的血管。这些交织在肉体中的血管不是静止不动的石膏,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下微微起伏、搏动。
玛瑞纳并没有因为眼前的景象感到恐惧,她转而看向脚下的地板,地板带着令人不安的柔软与韧性,像是踩在某种巨兽的舌苔或脑髓之上。她刚踩上就体验到种黏腻的、向下微微凹陷的触感,比流沙更加细微。更重要的是,玛瑞纳清晰地感觉地板的蠕动,不是幻觉——并非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而是地板本就是某个沉睡生物的腹腔,均匀地、呼吸般地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每次浮动,墙壁上的血管也随之产生相应的形变,仿佛它们拥有了思维低声的,以旁人所不能理解的语言交流着。
屋内没有灯,但墙壁和天花板散发着一种病态的、磷火般的幽绿微光,照亮了这个脑室内部令人癫狂的结构,让客人能更明了的见证其独特的构造。
空气中浑浊的气息,脚下起伏的地板,以及时不时在耳边出现像是幻觉的稀碎的、嘈杂的声响,这些不由地令玛瑞纳产生阵阵眩晕,不仅仅是眼前这幅冲击着她视野的景象——从美学上来说,玛瑞纳能对其产生欣赏——更是因为她清晰的明白一个事实:整个房间,就是颗活着的、正在思考的大脑。
脚下的每一次蠕动,墙壁的每一次脉动,都是它对不速之客无声的反应。
她开始感到种奇异的恐惧的害怕,并非是为父亲此刻的状态而产生畏怯的心理。她早从伊德的口中得知加西亚的情况很糟糕,更不用说她在亚特兰蒂斯生活了那么久,形态上的变化基本无法对她的情绪产生任何负面的影响。
但是,在这里,所谓的父亲并非是以父亲的形态出现,他没有形体。换言之,父亲的本质是否发生了变化?若是如此,她还能从加西亚的口中得到答案吗?
“您好。”
无论如何,玛瑞纳斟酌着自己的语言,最终选择主动开口,按照很久以前多萝瑞斯的教导行事。
房屋中没有任何的物体,那些血管样的沟壑也不过是安安稳稳地住在墙壁、地板、天花板里,房屋内部没有出现所谓的脑仁。这倒是让玛瑞纳稍微有点好奇加西亚该怎么说话。
她的好奇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房屋内发出串窸窸窣窣的动静,玛瑞纳眨眨眼,看着眼前空荡的房屋忽地开始进行自我建造,正对着她的墙壁上的血管开始行动,它们朝着中心点移动并渐渐地组合成一张脸部的外形,勾勒出基本的器官,眼睛、嘴巴,氤氲光华层层迭迭地出现在脸上。
随后就像是播音员正式开始工作前的试音,房屋持续了几分钟的轰隆,玛瑞纳声色不动地把自己耳朵的灵敏度调低了点——感谢赛提雅的课程,真让她学到了点有用的东西,比如当聋子的方法。
“......你好.....。”
就像玛瑞纳对见面感到些许的无措,加西亚也是如此,由于身体的变化,他的声线就像破烂的吹风机,一阵阵地音调传入玛瑞纳的耳中,水母得依靠自己的语言能力去进行理解和翻译,难度等同于四六级考试,要难不难,要简单不简单。
谢谢欧希乐斯的语言翻译魔法,玛瑞纳在内心以多萝瑞斯教导的方式,用超长句感谢了足足百字——若非是欧希乐斯的语言翻译魔法,她和加西亚的首次对话便卡死在语言不通。也是新奇,父亲和女儿竟然连语言都不同。
一时间,在场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房屋的呼吸声变得更重。加西亚想说的话变成乌龟壳子,始终无法从“喉咙”中挤出。
玛瑞纳啊玛瑞纳,你可是从多萝瑞斯那毕业的优秀学生,这种时候必须要主动打破沉默。
“您好。”
玛瑞纳庄重的重复了遍自己的言语,语气坚定,眼神坚硬。
聊天上,玛瑞纳也是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不得不说,这句话成功让加西亚的脸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始,大概也是没想到玛瑞纳会再次重复遍打招呼。某种程度上,倒是成功的打消了加西亚不知从何开口的忧虑,空气中寂静的气氛稍稍地得到了缓解,不再那么尴尬。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用看这个词并不严谨,毕竟以加西亚现在的身体,他的视野里着实看不到任何的人的外貌,顶多是能有所发觉有谁来到了这个地方——不能看到玛瑞纳究的外貌,看到自己“女儿”如今的现状,这件事让加西亚感到了几分遗憾。
事实上,加西亚从未把玛瑞纳当做自己的女儿,这里的意思是他没有把玛瑞纳当成自己女儿的替代品,从未抹杀掉玛瑞纳的个体性和自主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女儿回不来,早已死去, 明白这件事是货真价实的现实。他熟悉女儿的死亡、对她回归淡漠的生命的真相远超于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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