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血液冻住。
再眨眼,窗上只有我扭曲的倒影,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墨汁般浓稠的桥洞黑暗。
可就在这刹那,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窗外,不是来自广播,是贴着我左耳廓,用气声说的:
“你系错了。”
那声音干涩、扁平,像砂纸磨过朽木,每个字都带着陈年槐花腐烂后的甜腥气。
我僵着脖颈,不敢侧头。
“槐荫桥下,不渡活结。”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是从右耳,“死结……才配进桥洞。”
我猛地想起幼时听过的禁忌——槐树属阴,老槐尤甚;桥为阴阳界,槐荫桥更是“断魂桥”,旧时停棺暂厝,送葬队伍必在此解下所有活扣:腰带、衣带、鞋带……只留死结,喻示“此身已非生人所系,任由阴司牵引”。若系活结过桥,魂魄会被桥影缠住,拖入砖缝,永困于青苔与鼠穴之间。
可我今早……明明系的是活结。
那这死结,是谁替我系上的?
念头刚起,左脚踝突然一凉。
不是空调风,是种滑腻、阴湿、带着地下河腥气的凉意,顺着袜口钻进来,像一条刚从古井里捞出的水蛇,正缓缓缠上我的脚踝骨。我低头——鞋带死结下方,帆布鞋帮与皮肤交界处,正缓缓洇开一片深色湿痕。不是水,是粘稠的、泛着幽绿荧光的液体,散发出新剥槐花蕊混着陈年棺油的气息。那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密灰白鳞屑,如同久置的糯米纸遇潮。
我攥紧矿泉水瓶,指节发白。
瓶身标签上印着“源清山泉”,产地栏却模糊不清,只有一行极小的铅印字,平时绝难察觉:“取水口:槐荫桥下第三孔涵洞”。
我喉咙发紧,想扔掉瓶子,手却像被钉在扶手上。
这时,车厢灯光忽明忽暗,频闪三次。
每一次明灭之间,我眼角余光都瞥见——所有低头的乘客,脚边不锈钢地板上,都映出一道影子。
但那影子,没有头。
它们蹲伏着,脊背佝偻如虾,手臂奇长,指尖拖至地面,正一下、一下,用指甲刮擦着金属地板。
“嚓…嚓…嚓…”
声音极轻,却精准踩在我心跳间隙。
我数着那刮擦声,数到第七下时,左脚死结“啪”地轻响——不是断裂,是结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缓缓探出一根东西。
不是血丝,不是肉芽。
是一截灰白指骨。
只有小指粗细,关节分明,末端还连着半片发黄的指甲盖。它正从死结内部,一寸寸、极其缓慢地……往外生长。
我全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
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地铁猛地一震,车身剧烈摇晃,顶灯“滋啦”爆开一团蓝火花,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只有应急灯在车厢两端亮起两豆幽绿微光,像坟茔前未燃尽的鬼火。
我借着那点绿光,终于看清了脚下——不锈钢地板上,并非光滑如镜。
它布满细密、规则、纵横交错的刻痕。
是字。
无数个叠压的、扭曲的、用钝器反复凿刻的“槐”字。每一个“槐”字的“木”旁,都被剜得极深,深得见底,底下幽幽泛着暗红微光,仿佛整块钢板之下,埋着一条奔涌不息的、温热的血河。
而我的球鞋,正踩在其中一个“槐”字的心脏位置。
鞋带死结渗出的血珠,正顺着刻痕的沟槽,一滴、一滴,汇入那暗红微光之中。
远处,传来乘务员的脚步声。
皮鞋敲击不锈钢地板,笃、笃、笃……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可那脚步声,是从车厢尾部传来的。
而我知道——乘务员,一直坐在我斜前方第三排,自上车起,就没挪过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我身后。
我闻到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槐花蜜与福尔马林的味道。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搭上我左肩。
手套指尖,沾着几点新鲜的、尚未干涸的暗红。
它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
像在称量我魂魄的重量。
我仍低头,盯着那截从死结里探出的指骨——它已伸出半寸,正微微弯曲,朝着我的脚踝,缓缓勾来。
就在这时,地铁广播再次响起,还是那沙哑男声,却多了一丝笑意:
“各位乘客,您已通过槐荫桥。温馨提示:请检查您的鞋带。若为死结,请勿解开。若已解开……”
广播顿了三秒。
车厢里,所有低头的乘客,脖颈同时发出“咯”一声轻响,像枯枝折断。
“……请立即下车。无名站,到了。”
车门“嗤”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门外,不是站台。
是浓得化不开的、流动的、带着槐叶腐烂气息的黑暗。
黑暗深处,隐约可见七根并排矗立的青石柱,柱顶各悬一盏琉璃灯,灯焰幽绿,灯罩上,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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