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不是笑,是肌肉在面皮下做了一次精准的牵拉实验。那弧度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完成感”,仿佛他刚刚亲手校准了一台精密仪器,此刻正等待读数归零。
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慌乱扫过车厢:
——副驾座椅缝隙里,卡着半截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怪,是“锁魂扣”,老辈人说,此结若系在活人手腕,三日不解,血脉自凝;
——车顶棚内衬剥落一角,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骨架,锈迹蜿蜒如血痂,竟也隐隐勾勒出一枚指印轮廓;
——空调出风口格栅缝隙间,粘着几缕灰白头发,发根处,赫然裹着一小块暗红皮屑,形状……正是指甲盖大小,微微蜷曲。
你指尖发麻,想掏烟。手伸进外套内袋,触到烟盒,却摸到一片湿凉。抽出一看,烟盒底部洇开一片深红,盒内七支香烟,烟丝尽数染成暗褐,每支过滤嘴上,都印着一枚微缩血指印,纹路纤毫毕现,正随你呼吸节奏,微微明灭。
你扔掉烟盒。
它砸在地上,没发出声响。
盒底朝天,内衬纸上,用极细的血线绣着两行小字,针脚细密如活物爬行:
“印在皮下养三年,
三年不洗它自甜。”
字迹,与司机哼唱的歌词,笔画走势,完全一致。
你突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你手腕,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进你皮肉,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你瞳孔深处,嘶声道:“……指头上的印,不是盖的,是‘种’的……种进去,它就活……活了才甜……”当时你只当老人谵妄,如今那声音却在颅腔内轰然炸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车,停了。
不是靠边,不是熄火,是猝然静止。引擎声、胎噪、空调风声,一切声响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断。绝对寂静。连你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司机解开安全带,转身。
他动作很慢,颈椎转动时发出“咔”一声轻响,像朽木折断。他直视着你,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不是眼珠,是更深层的、墨色的涡流,正将光线一寸寸绞碎、吞噬。
他抬起左手。
那只腕上印着紫褐指印的手。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你看见——他整个掌心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皮下组织、淡青色血管、灰白肌腱……层层剥开,最终,一枚血指印浮现出来。不是印在表皮,而是深深嵌在掌心最深处,紧贴着骨骼,像一枚活体印章,正随着他脉搏,一下,一下,搏动。
那搏动频率,与地上那枚血指印的起伏,严丝合缝。
他嘴唇开合,声音却不再来自喉咙,而是直接在你颅骨内壁震荡:
“该换印了。”
你下意识想后退。
可椅背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你低头,看向自己摊在膝头的右手。
食指外侧那道新痕,正无声渗血。
血珠滚落,悬垂,将坠未坠。
而在你视野余光里,地上那枚血指印,正缓缓张开——它蜷曲的指尖,正朝着你滴血的手指,微微……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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