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
不是那种缓缓喘息、铁轨余震嗡嗡作响的停——是骤然抽空,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了所有惯性。我后颈一凉,耳膜里还残留着刹车撕裂空气的尖啸,可车厢早已静得发死。头顶荧光灯管滋啦熄灭,只余应急灯幽蓝一线,在我脚边投下晃动的、不成人形的影子。窗外没有站台顶棚的弧形轮廓,没有电子屏滚动的到站信息,没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踱步的身影。只有一道窄缝,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不讲道理的缝隙——门,无声滑开了。
门开。
冷气先涌进来,不是夜风,不是潮湿的土腥,而是一种陈年宣纸泡在冰水里又晾干三日的气味,微涩、微潮、带着墨未化尽的滞重。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却仍被那气息钻入鼻腔,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
外面不是站台。
是一条巷子。
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青砖墙高得看不见檐,灰白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如凝血的夯土层。墙缝里钻出的藤蔓不是寻常爬山虎,茎干粗如小指,表皮覆着细密鳞片,在幽光下泛出蛇腹般的哑光。藤蔓疯长盘绕,密密匝匝缠满整面高墙,枝叶间垂悬着果实——不是浆果,不是灯笼椒,而是成串垂挂的、半透明的囊状物,形如旧时祠堂供奉的纸扎灯笼,鼓胀、浑圆、底部收束成细颈。此刻,它们正一盏接一盏,由远及近,次第亮起。光不刺眼,是冷调的绿,幽幽的、沉甸甸的绿,像深潭底浮起的磷火,又像谁把一捧萤火虫碾碎后,混进凝固的翡翠膏里。光晕浮动,照得砖缝里蠕动的灰白菌丝纤毫毕现,照得墙根积着的水洼泛出油膜似的虹彩——那水不动,却仿佛在缓慢呼吸。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
榆木,朽得厉害,边缘啃噬出犬牙交错的豁口,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墨绿色苔衣。牌面朝外,字迹是墨书,但墨色早已被岁月与湿气蛀蚀得七零八落,笔画溃散如溃烂的伤口。我凑近半步,喉结滚动,目光艰难地从残痕里打捞字形:左边一竖尚存,右旁似有“木”字旁残影,再往右,只余两道斜捺,像垂死之人最后划下的挣扎。其余笔画,尽数被苔藓吞没,被霉斑覆盖,被时间嚼碎又吐回虚空。唯独最下方,两个字侥幸未毁,墨色竟比别处更深、更沉,仿佛新写就,又仿佛被某种执念反复描摹过千遍万遍——
“梧桐”。
字迹端正,清瘦,带锋。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口莫名一紧。梧桐?这巷子阴森如地脉裂隙,藤蔓如活物绞杀,绿光如鬼火游荡,哪来半分“凤栖梧桐”的祥瑞?倒像是……有人故意刻下这二字,用以反讽,用以嘲弄,用以钉死一个早已腐烂的诺言。
他迈步。
不是“我”,是“他”。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冰冷、清晰、不容置疑。仿佛这具躯壳里,另有一双眼睛在俯视我的动作,另一双手在操控我的关节。我抬起左脚,鞋底离地三寸,悬停。就在足尖即将触地的刹那——
巷子缩进了三尺。
不是幻觉。是物理意义上的坍缩。两侧高墙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如同巨兽合拢下颌。砖缝里簌簌抖落陈年灰粉,藤蔓猛地绷紧,茎干上鳞片“噼啪”弹开,露出底下猩红的肉质。我脚下的青石板骤然变窄,边缘向内卷曲,像一张正在闭合的嘴。我甚至能感到脚踝处空气被挤压、抽离的真空感,耳膜嗡鸣加剧。我硬生生将左脚踩了下去,鞋跟重重砸在石板上,震得小腿发麻——可那三尺距离,已彻底消失。巷子,真的短了。
右脚落地。
这一次,藤蔓动了。
不是摇曳,不是试探,是精准的、蓄谋已久的扑击。左侧墙上一条主藤如毒蟒昂首,末端倏然甩出,快得只余一道墨绿残影,“啪”一声脆响,死死缠住我右脚踝!藤蔓触感冰凉滑腻,表面鳞片瞬间竖起,深深嵌入裤料,勒进皮肉。我本能想挣,可那藤蔓竟微微搏动,像一条活体的动脉,每一次搏动,都传来一阵细微却顽固的吸吮感——仿佛它在汲取什么,不是血,不是热,而是……我脚下这片石板所承载的、属于“我”的某种印记。
就在此时,头顶那些灯笼状果实,齐刷刷亮了。
不是渐次,是同步。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引信点燃。幽绿光芒陡然炽盛,不再朦胧,变得锐利、清晰、带着审视的穿透力。光柱垂直落下,精准地泼洒在右侧墙壁上。
墙上,新刷的标语。
白漆,未干透,边缘微微晕染,像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伤口。字是印刷体,规整,冰冷,毫无温度,每一个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又像用刀子刻过:
“欢迎回家,第113位乘客。”
“家”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直直垂下,末端洇开一小团浓重的墨点,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又像一滴迟迟不肯凝固的血。
我僵在原地,右脚被缚,左脚踏着那截被吞噬的三尺巷道,脊背沁出冷汗,却奇异地不觉得冷——那汗是温的,黏腻的,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带来一种诡异的、被注视的灼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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