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起雾了。
不是那种温吞的、水汽氤氲的薄雾,而是骤然间——像有人把整块浸透冰水的灰绒布,猛地糊在玻璃上。前一秒还映着路灯割裂的光斑,后一秒,视野就沉进一片混沌的乳白里。我正坐在后排右侧,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攥着半凉的保温杯,杯壁凝着细密水珠。车还在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低哑的“沙……沙……”声,像有人蹲在车底,用指甲反复刮擦底盘。
司机没说话。他始终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投来一眼——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确认一件货物是否仍在原位。我喉结动了动,没出声。这趟夜班顺风车,是我在城西老客运站扫码叫的,车牌尾号带“713”,司机ID叫“陈默”,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脸剪影,背景漆黑,连五官轮廓都融在暗里。平台显示他跑这条线已三年零四个月,接单率99.8%,差评数:零。可我上车时,瞥见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泛着蜡黄的老茧,不像新伤,倒像被什么硬生生咬掉后,又长年裹着胶布愈合的。
雾,越来越厚。
起初只是窗角浮起一层毛边水汽,三秒后,整面侧窗已如蒙上一层磨砂琉璃。我下意识抬手想抹——指尖将将离玻璃还有两寸,却猛地顿住。
因为就在那一瞬,雾中浮出一道痕迹。
不是划痕,不是水渍,而是一个字。一个用指腹“画”出来的“正”字。
它歪斜得厉害:第一横短而抖,像被抽筋的蚯蚓;第二竖偏右,末梢拖出细长颤线,仿佛写到一半手突然痉挛;第三横压得太低,几乎要蹭上第四横;而最后一横,干脆斜劈下去,直直捅进“止”部左下方,活像一柄锈钝的匕首,硬生生楔进血肉里。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字。
它不是浮在雾表层——而是沉在雾的深处,仿佛雾是液态的,而那字是沉在雾之下的玻璃内壁上,被水汽托着,缓缓显形。更诡的是,我清楚记得:自上车起,我的双手始终在身侧,左手握杯,右手垂落于膝,五指自然微屈,从未抬起,更未触碰过车窗一分一毫。
我甚至没转头去看司机。
可余光扫过驾驶座——后视镜里,他的后颈绷着青筋,脖根处有一道暗红旧疤,蜿蜒如干涸的蜈蚣。他右手稳握方向盘,左手搁在档把旁,掌心朝上,五指摊开,纹丝不动。那手,离我的座位隔了整整一米七。
雾,开始散了。
不是渐次消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下往上,倏然揭去。先是窗脚露出半寸漆黑的橡胶密封条,接着是半截反光的金属窗框,再往上,玻璃重获澄澈——路灯的光重新刺入车内,在座椅皮革上投下冷硬的格子影。
我眨了眨眼。
玻璃完好无损。
没有划痕,没有裂纹,没有水渍残留。光洁如初,映出我僵白的脸,映出司机沉默的后脑勺,映出窗外飞掠而过的、褪色的广告牌残影。
可那个“正”字,还在。
它牢牢钉在窗内侧,清晰得令人齿冷。墨色?不,是深褐,近似陈年血痂干涸后的颜色,边缘微微凸起,像一层极薄的漆膜,又像某种活物分泌的胶质,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油腻的哑光。我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玻璃——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可那字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仿佛它早已等我多年。
我伸出右手食指,悬停在字上方一厘米处。
没敢碰。
不是怕脏,是怕它“回应”。
就在这时,司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您……信‘正’字记数么?”
我没答。喉咙发紧,像塞了一团浸过冰水的棉絮。
他也没等我答,只轻轻踩了下刹车。车身微晃,窗外霓虹灯牌“鑫源足疗”的“足”字一闪而灭,剩下“疗”字孤零零悬在雨幕里,红光幽幽,像一只半睁的眼。
“老辈人说,”他继续道,语速平缓,像在念一段刻进骨缝里的碑文,“人活一世,欠债必记。不是记在账本上,是记在‘气’里。一口气吊着,债就悬着;一口气散了,债就落了地。”
他顿了顿,后视镜里,那双眼睛终于转向我。瞳孔很黑,黑得不见底,却映不出我的脸,只映出窗外流动的、扭曲的灯河。
“可有些债,”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记不得账本,也落不了地。它得靠‘正’字,一笔一笔,刻进活人的窗上——刻在你亲眼看见、却摸不到的地方。”
我脊背一凉,汗毛倒竖。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根本没回头。
他始终面朝前方,脖颈未偏分毫。可那声音,却像贴着我耳廓吐出来的,带着一股陈年烟草与铁锈混杂的腥气。
我猛地扭头看向车窗。
那个“正”字,变了。
最后一横的末端,正极其缓慢地……向下延伸。
不是水迹晕染,不是光影错觉。它在“长”。像一条枯瘦的腿,从字的躯干里艰难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探出来,垂向窗沿。我死死盯着,眼珠不敢转动,生怕一眨眼,它就爬到我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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