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做了我最怕的事。在遇到丁秋楠之后,她做了我最怕的事——她把那份审批表保存了整整六年,在最关键的时候交了出来。我拿捏了她六年,到头来发现,她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是我拿捏不住的。”
讯问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沈莫北没有打断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他知道严世铎此刻说话的方式不同于审讯时的交代——那些交代是条理清晰的、逐条逐款的、像是在汇报别人的案情。而现在,他是在剥自己心上的茧,一层一层地剥,每一层都带着血丝。
“还有钱德茂。”严世铎继续往下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比我亲兄弟还忠,我让他去查人,他就去查;我让他去传话,他就去传;我让他去威胁证人,他就去威胁。我一直以为他的忠心是无条件的——就像一条猎犬,你只要给它肉吃,它就会替你咬人,可那天在纪委,他把什么都说了。”
他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像是在比划某种崩塌的过程。“他把什么都说了,从头到尾,每一年、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那些话,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但他对着刘副书记说了整整一下午,我后来看了讯问笔录,看到他交代的最后一段——他说他刚转业到棉纺厂那年,穿着一身旧军装站在厂门口,心里想的是要对得起那枚三等功奖章。我看到这段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也有过初心。”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不是哭泣——他的眼眶是干的,只是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让声音在某个音节上绊了一跤,他咳了一声,那声咳在空荡荡的讯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得对,我拿捏不住他们——那些我以为被我握在掌心里的人,一个一个都从我指缝里漏了出去。”
严世铎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铁桌上的两只手,那双手曾经签下过无数份决定别人命运的文件,握过枪,收过钱,威胁过人,也曾经在年轻的时候替国家办过实实在在的案子。如今这双手摊在那里,皮肤粗糙,关节变形,右手手背上烫伤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惨淡的光泽。
“我刚进棉纺厂保卫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厂里出了一起盗窃案——有人偷了仓库里的棉纱,倒卖给外面的小贩。案子不大,但当时的保卫科科长带着我蹲了整整三天的夜班,最后在一个雨夜里抓住了那两个偷棉纱的工人。我记得很清楚,那两个工人跪在地上求我们放他们一马,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揭不开锅了才出此下策。”
沈莫北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我当时心软了,想算了,但科长说——不行,他说,偷东西就是偷东西,不管你有多可怜,犯了法就要承担后果。这是规矩,后来他把那两个工人移交给了司法机关,一个判了一年,一个判了八个月,临走那天我去看了他们,其中一个工人的媳妇抱着孩子在法庭外面哭,哭得撕心裂肺,我看着那孩子——才两岁多,话都不会说,就趴在妈妈怀里看着我,眼睛黑亮亮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冰凉而缓慢。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件正确的事——虽然难受,但规矩就是规矩,法律就是法律,可后来呢?后来我自己犯了比那两个工人重得多的罪,却以为可以用权力和算计把自己永远藏在法律的射程之外,我亲手把刘永强打成了右派,看着他被押上卡车遣返回老家;我胁迫孙桂兰篡改档案,把她从棉纺厂调到纺织局,控制了她整整六年;我在轧钢厂策划盗窃案,想用栽赃的方式把陆建川和张建国搞下去——哪一桩哪一件,不比偷两捆棉纱严重得多?”
他抬起头看着沈莫北,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遮掩。那是一种被掏空了的、近乎透明的疲惫,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松开手掉了下去,却发现底下不是深渊,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静。
“可我却觉得,法律是管别人的,不管我,法律是管那些偷棉纱的工人的,管那些在街上打架斗殴的混混的,管那些不识时务、不懂变通的蠢人的——但管不了我,我有权力,有人脉,有算计,有手段。法律在我眼里,从来不是一道红线,而是一件工具。我帮人脱罪的时候,法律是我送的顺水人情;我收拾对手的时候,法律是我手里的刀子;我向上爬的时候,法律是我脚下的台阶。我有这些,法律当然管不了我。”
他的手指在铁桌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很轻,像是叩在了某种看不见的边界上。
“可现在我坐在这里,手上戴着铐子,等着法律给我最后的裁决,我才发现——法律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人。它一直在那里,像一堵墙,你以为你可以翻过去,可以绕过去,可以挖地道钻过去,但你终究还是撞在了墙上。”
讯问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走廊里警卫换岗时靴跟碰在一起的声音,和更远处某个房间里有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严世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架,从那个不可一世的政治保卫局副局长变成了一个疲惫的、即将在铁窗中度过余生的老人。
“其实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穿过军装,发过誓,说要替老百姓守一方平安,可走着走着,有人走到了你那边,有人走到了我这边。你走到你那边,是因为你在某个岔路口上选择了继续往前走;我走到我这边,是因为我在那个岔路口上停下来,拐了个弯,以为那条路更近。可那条路的尽头,是这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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