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拼命点头,脑袋像啄米的小鸡一样往下点,头发散下来几绺也不顾。杜子腾站起来,把那份治安笔录收进档案袋里,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在院子里碰见了刚下班回来的秦淮茹。
秦淮茹穿着食堂的白围裙,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看见杜子腾从自家屋里出来,脸色一下子变了——不是愤怒,是紧张,那种怕事情闹大、怕孩子出事、怕家里又生变故的紧张。
“杜处长,您怎么来了?—”秦淮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网兜差点掉在地上。
“秦淮茹同志,”杜子腾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棒梗你要好好管管了,现在天天在社会上厮混,偷废铁、跟混混打架、拿铁棍差点伤了人,这事我今天跟贾大娘谈过了,这次就算了,但你要想办法看住他,他最近在外面接触的那些人不是好人,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秦淮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她说“谢谢杜处长”。
顿了顿,杜子腾又说道:“还有,管好你婆婆,不要让她再闹事了,尤其是招工的事情!”
杜子腾走后,贾张氏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弹。院子里传来谁家收衣服时竹竿碰在铁丝上的声响,清脆地“当”了一声,她竟被这声吓得一哆嗦。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自己那张“工亡家属”的护身符不管用了。
秦淮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贾张氏呆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脸上的横肉松垮垮地垂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但听不见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半截纸边。
“妈,到底怎么了?”秦淮茹把网兜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从食堂带回来的几个窝头和一份熬白菜,菜汤从搪瓷饭盒的缝隙里渗出来,洇湿了网兜的一角。
贾张氏抬起头看着秦淮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杜子腾刚才说的那些话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她说得颠三倒四,但秦淮茹听懂了——棒梗偷废铁、跟人打架、差点动铁棍、保卫处压下了记录、如果贾张氏再闹就把棒梗送少管所,还有贾张氏写信举报沈莫南。
秦淮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扶着桌角坐下来,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棒梗的事已经被保卫处记录在案了,这意味着如果棒梗再出一点差错,谁也保不住他,而且贾张氏又得罪了沈莫北,举报沈莫南这不是闲的没事找事干吗。
“妈,”秦淮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但语气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涌上来的决绝,“从现在开始,棒梗的事我来管,您要是再护着他,再在厂里闹,再去找易中海写什么举报信——棒梗就真的完了,我不是吓您,沈局让杜处长今天来这一趟,是给咱们留了最后一点脸面,再这样我们家就真的完了。”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这辈子跟人吵架从来没输过,但今天她输了——不是因为杜子腾比她凶,而是因为杜子腾说的每一个字都掐在她最疼的地方。
棒梗是她贾家的香火,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如果因为她的闹腾把棒梗的前程毁了,她死了都没脸去见贾东旭。
“那举报信的事……”贾张氏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您自己想办法去撤了。”秦淮茹站起来,把网兜里的窝头拿出来摆在桌上,动作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砸进桌子里。
“您去跟工作组的人说,您弄错了,沈莫南的招工没有问题,您是心疼孙子才一时糊涂,您把这事圆回来,您要是圆不回这样来,沈家那边不松口,棒梗以后进厂压根就不可能。”
贾张氏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她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脸上那道道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窗外传来棒梗回来的声音——他在院子里跟小当说了句什么,嗓门很大,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
秦淮茹看着贾张氏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恨这个婆婆——恨她刁钻刻薄、恨她护犊子护得毫无原则、恨她在劳资科闹得她抬不起头来。
但此刻看着贾张氏坐在那里、像一只被人拔了牙的老虎一样没了往日的威风,她又有点可怜她,。婆婆在这件事上也算是受了委屈,她儿子死在厂里,她孙子进不了厂,她去闹,虽然闹得不对,但根子上还是心疼孙子。
可心疼归心疼,这世道不讲这些,沈莫北的手段她清楚,他不是坏人,但他绝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老实人,他能让杜子腾来敲打贾张氏,已经算是留了情面了。
而此刻,在南锣鼓巷沈家四合院的跨院里,沈莫北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王美芬刚熬好的绿豆汤。汤里放了冰糖,喝一口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杜子腾坐在他对面,把刚才去贾家的事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说到贾张氏最后点头答应撤回举报信的时候,杜子腾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
“沈局,秦淮茹那边我也跟她说了,让她管好棒梗。那孩子要是能管住,还有救;要是管不住,迟早要出大事。”
沈莫北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秦淮茹不容易,她要是能把棒梗管住,将来轧钢厂招工的时候,能帮就帮一把,贾东旭当年虽然不怎么地,但棒梗这孩子,根子上不坏——就是被惯坏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老杜,举报信的事基本算解决了,但易中海那边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躲在背后撺掇贾张氏写举报信,这口气我不出,他以后还会继续在背后搞小动作,你安排人盯着他,看看他最近在干什么,跟什么人接触,不要惊动他,只是盯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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