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窒息的压力碾碎时,店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辆喷着“城管执法”字样的白色皮卡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停在了“宏发五金”门口。车上跳下来三个穿着制服的城管队员,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
李宏发一见来人,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哎哟,王队!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队长没理会李宏发的热情,目光锐利地扫过店内,最后落在门口那片狼藉和僵立着的夏侯北身上,眉头皱了起来:“老李,你这门口怎么回事?乱堆乱放,影响市容啊!”他指了指散落一地的零件和破损的箱子。
“哎哟王队,误会误会!”李宏发连忙解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指向性,“都是这个蹬三轮的!送货毛手毛脚,把我一箱贵重的铜件全摔坏了!您看看,这弄得一塌糊涂,路都堵了!我正让他赔钱呢!”
王队长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夏侯北身上,带着审视和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夏侯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这是他面对上级时的本能反应,尽管此刻他只是一个卑微的送货工。
“证件。”王队长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夏侯北沉默地从旧夹克内袋里掏出身份证和刚办不久的个体货运登记证,双手递过去。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僵硬。
王队长仔细地看了看证件,又抬眼看了看夏侯北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但很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他并没有过多询问事故细节,而是转向李宏发:“门口必须立刻清理干净!恢复通行!罚款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侯北,“……谁造成的损失,谁负责清理。至于罚款,看清理情况再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李宏发立刻应声:“是是是!马上清理!王队放心!”他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夏侯北,“听见没?赶紧给我收拾干净!一块碎片都不能留!收拾完再谈赔偿的事!”
夏侯北的心沉到了谷底。王队长看似公正的处理,实则将清理的重担和后续罚款的压力,完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没有辩解,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散落的零件。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冻得他手指生疼。他小心翼翼地分拣着完好的、变形的、碎裂的,每一个动作都沉重而缓慢。汗水混合着灰尘,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店内的嘈杂、李宏发的呵斥、城管队员冷漠的注视,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世界只剩下他和这一地冰冷的、破碎的、价值不菲的铜件。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块碎片扫进簸箕,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手指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他站起身,看向王队长。
王队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行了,这次口头警告。下次注意。”他挥挥手,带着队员转身上了皮卡车,绝尘而去,留下冰冷的尾气。
夏侯北看向李宏发。李老板叉着腰,冷冷地说:“算你走运!王队没罚你款!但这货钱,两千块,一分不能少!你这破三轮,先押这儿了!”他指了指墙角。
夏侯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辆陪伴他不过月余的三轮车上。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老兵。他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他沉默地走向三轮车,解下车把上那个同样洗得发白的迷彩水壶,紧紧攥在手里。水壶冰凉的触感,似乎给了他最后一点支撑。
他没有再看李宏发一眼,也没有再看那辆被扣押的三轮车,只是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走出了“宏发五金”的店门。冬日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冰冷肮脏的路面上,显得格外孤独而倔强。
寒风似乎更凛冽了,刮在脸上生疼。夏侯北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县城街道上,攥着水壶的手骨节发白。两千块的巨债,失去了谋生的工具,前路一片漆黑。他该怎么办?去哪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刚才那个王队长……他的眼神……还有李宏发那突然变得强硬的态度……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他想起了周强,想起了高中时那个被他教训过的纨绔子弟。更想起了不久前在部队时,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同乡提过一句,周强的父亲周大福,好像已经当上了他们这个县的副县长……
一股寒意,比这腊月的北风更刺骨,瞬间穿透了他的骨髓。他猛地停住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却感觉置身于一片冰冷的荒原。
(场景转换:县府大院外)
那辆城管执法皮卡车并没有走远,而是拐进了不远处的县府大院。王队长下车,径直走向一辆停在角落、挂着普通牌照但明显保养精良的黑色轿车。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王队长微微弯下腰,对着车窗里模糊的人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恭敬:“周县,按您的意思,‘关照’到了。货摔了,车扣了,人也……挺狼狈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个硬骨头,没哭没闹,就是看着……有点可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