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山里的红菇,品相好的,往年收山货的贩子给多少钱一斤?”
“八月炸(野生猕猴桃)呢?这东西金贵,不好运吧?村里人一般怎么处理?”
“您帮我问问老根叔,他那片林子里的天麻,大概能出多少干货?往年都卖给谁了?”
电话那头,父亲苍老而带着浓重乡音的回答,夹杂着信号不好的滋啦声,被夏侯北飞快地记录在笔记本上,成为构筑他蓝图的一块块基石。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矿工,在信息的矿脉里疯狂挖掘、筛选、提炼。困极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或者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搓把脸。饿了,就泡一碗最便宜的袋装泡面,胡乱扒拉几口。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尼古丁刺激着疲惫的神经,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清醒。狭小的空间里烟雾缭绕,混合着泡面和汗水的复杂气味。他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多,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显得更加突出,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但那双眼睛,在烟雾和疲惫的笼罩下,却燃烧着一种越来越亮、越来越执拗的光芒!那光芒,是希望,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密集,图表越来越清晰。一份名为《“北风物流”暨卧牛山珍进城项目计划书》的雏形,在这昏暗的斗室里,在泡面与香烟的氤氲中,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深夜,艰难而顽强地生长着。计划书里,详尽地规划着如何利用退伍战友的信任和人脉组建小型车队,如何与卧牛山村建立长期、保价、定点的山货收购点,如何利用本地物流网络进行高效、低损耗的短途运输和同城配送,如何在县城边缘租赁便宜的临街门面作为仓储和展示窗口,如何利用线上平台进行初步推广……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字里行间浸透着心血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透进一丝灰蒙蒙的、代表着又一个黎明即将到来的微光时。夏侯北扔下笔,身体重重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巨大疲惫和一丝满足的叹息。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那被旧报纸糊住的窗户。天,快亮了。他仿佛能看到,那微弱的晨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糊窗的旧报纸,投射在这份凝聚了他所有希望和孤勇的计划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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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深秋的寒雨。
夏侯北站在自家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的旧木门前。他身上穿着最干净的一套衣服——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衬衫,裤线烫得笔直,脚下的皮鞋也仔细擦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反复修改誊抄的《计划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涌入肺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门内传来母亲熟悉而带着点疲惫的声音。
“妈,是我,北子。”夏侯北的声音有些干涩。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母亲站在门口,身上系着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是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北子?咋这时候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
屋里弥漫着熟悉的、温暖的食物香气,是刚蒸好的馒头和熬煮的粥的味道。光线有些昏暗,老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父亲正坐在靠墙的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门口的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回来了?”
“爸,妈。”夏侯北走进屋,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门外阴冷的空气。他站在狭小的堂屋中央,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父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惯常的关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儿子突然在这个时间回来,而且明显是有事的样子。
母亲忙着要去倒水,被夏侯北拦住了。“妈,您坐,爸,您也听我说。”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父母对视了一眼,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依言在父亲旁边的长条板凳上坐下,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了擦。父亲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摘下了老花镜,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炉子上粥锅咕嘟咕嘟的轻响和日光灯管持续的嗡鸣。
夏侯北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迎着父母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爸,妈,我……我从厂里辞职了。”
“啥?!”母亲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辞……辞职了?好好的工作,咋……咋辞了?出啥事了?”她的手紧紧抓住了围裙的边缘,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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