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嫣然深深吸了一口山谷间微凉湿润的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酸楚与钝痛。
她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平静的湖面上，仿佛能穿透水面，看到湖底沉睡的往事。
声音带着回忆浸染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想起来了一些…”
“和他在这南岭山脉里经历的一切，从丹会之后的同行，到古火出世时的风波，再到这石林中的生死险境…”
“还有…还有这湖水的冰冷，和他被救起后苍白的脸…”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井中艰难打捞上来，带着岁月的尘埃和彼时的温度。
她顿了顿，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受伤：“明明…明明是那么惊心动魄却又彼此依靠的经历，明明有过那样舍身相护的瞬间…”
“为什么…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样？”
“他为什么…好像什么都忘了，或者…从没真正放在心上？”
虽然之前在镇国公府，在听到赵晏风流韵事时，她曾用他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来说服自己。
可当那些共同经历、生死与共的画面如此真实地重现在脑海，对比如今的形同陌路。
那份委屈与心痛便再也无法被理智轻易压下。
不知为何，鼻尖又是一酸，刚刚止住的泪水似乎又有决堤的趋势。
“嫣然…”
柳师师虚幻的手臂轻轻抬起，仿佛想如往常般摸摸她的头给予安慰，但指尖终究只是穿过了一片光影。
她心中低叹，一时间，饶是她历经沧桑、见识广博，面对徒弟这般情窦初开却又伤痕累累的心事，也感到言语的苍白。
感情之事，尤其是涉及记忆缺失与复杂境遇，外人又如何能真正理清、轻易置评？
萧嫣然用力眨了眨眼，将新的泪意逼退。她挺直了背脊，那份与生俱来的倔强和果断重新回到了她的眼中，尽管深处仍藏着悲伤。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面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湖泊，声音恢复了平稳。
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冷静：“师父，我们回去吧。该去炼化古火了。”
提升实力，才是眼下最实际、也最能让她把握自己命运的事情。
柳师师的虚影微微颔首，化作流光重回戒指之中。
几人不再停留，由滔天魔圣引路，离开了这片让萧嫣然心绪激荡的山谷。
返回长宁府的路上，气氛沉默了许多。萧嫣然主动打破沉寂，向身旁高大的老者问道：“前辈，您说的炼化之地，具体在何处？”
滔天魔圣步伐稳健，闻言沉声回应：“回小姐，就在长宁府城外东郊，一处幽静山谷内，有您当年…”
“暂居过的一间小竹屋。”
“那里位置偏僻，罕有人至，且因地势之故，灵气汇聚，颇为充沛，更设有隐蔽阵法，是最适合闭关炼化异火之所。”
“小竹屋…”
萧嫣然低声重复，脑海中似乎有几幅模糊的画面快速闪过。
晨曦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和药草气，一道戴着面具、身姿挺拔的身影偶尔会在屋前练剑或沉思…
那面具下的容颜她未曾亲眼得见，但此刻，一种无比确信的直觉告诉她，那就是赵晏！
是那段被遗忘的时光里，可能与她比邻而居、有过平淡交集的他。
这种认知让她心脏微微一缩，既有种揭开谜底的恍然，又涌起更深的怅惘。
原来他们之间，不止有险境中的生死相依，还有过这样静谧的、日常般的相处吗？
究竟还有多少事情，被她遗忘了？
她沉默着，跟随滔天魔圣来到了长宁府东郊。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果然见到一处清幽的山谷，谷中溪水潺潺，灵气氤氲。
一栋以青竹搭建、造型简朴却颇为雅致的小屋静静地坐落在溪流旁，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果然隐蔽。
就在萧嫣然望着那小竹屋，心潮起伏，正准备迈步朝里走去时——
“嫣然？是…是你吗？你回来了？”
一道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又充满了温柔慈爱的女性声音，从竹林小径的另一端传来。
萧嫣然浑身一震，愕然转头望去。
只见两位女子正快步朝这边走来。前面一位身着素雅青衣，容貌温婉秀美，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熟悉的轮廓，此刻正激动地看着她，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正是赵晏的母亲，何青颖。
落后半步的，是一位身着淡紫色衣裙、气质雍容华贵的老妇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却自带久居上位的沉稳。
此刻也正用复杂而关切的目光打量着她，正是赵晏的奶奶，萧白英。
原来，滔天魔圣带着萧嫣然大摇大摆出现在长宁府，并未刻意完全隐藏行踪，轩辕峰回去后自然将遇到柳姑娘之事上报。
赵家在长宁府根基深厚，消息灵通。
何青颖与萧白英闻讯后立刻亲自一路寻来，没想到真的在这处幽静的山谷外，见到了少女。
萧嫣然怔怔地望着快步走近的两位女子。
何青颖温婉秀美的面容上，那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眼中闪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慈爱，像一道温暖的光，试图穿透她记忆的寒冰。
萧白英雍容沉稳的气质中，那深藏的关切与一种仿佛打量久别亲人的目光，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触动。
明明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明明理智告诉她自己根本不认识两人，可为何…
为何心脏会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为何会觉得她们的笑容、她们的眼神，都熟悉得令她眼眶发热？
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午后，她们也曾用这样温柔的目光注视过她，也曾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说过话…
“我…”
萧嫣然张了张嘴，想回应那句充满思念的你回来了，想礼貌地问候，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流畅的记忆，而是一阵剧烈的、针扎般的头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绝美中带着英气的容颜瞬间皱起，泛起几分痛苦之色。
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带着温暖画面的光影试图拼凑，却又被一层无形而坚韧的屏障狠狠弹开，两种力量的拉扯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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