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时,孙父的眼角有些湿润。
他迅速用袖口擦了擦,提起篮子:“走吧,下山。”
没走多远,就在半山腰一处转弯的地方,碰上了孙大伯一家。
他手里也挎着一个篮子,后面跟着两个儿子孙文和孙斌。
“大哥,你们刚来?我们完事了,你们过去吧。”孙父招呼道。
孙大伯点点头,叹了口气:“哎,我们这就过去。你说现在这些当领导的都是怎么想的?
以前可都是咱们一大家子一起上祖坟祭祖的,老老少少几十口人,多热闹。现在倒好,还得偷偷摸摸,分批来。”
孙父连忙压低声音:“大哥,在外面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
孙大伯摇摇头,又点点头:“行,知道了。晚上在我们家吃年夜饭,你们都过来。”
“知道了大哥,晚上我们都会过去,给家里的孩子们都说了。”孙父应道。
孙逸和孙玄也上前跟大伯和两个堂兄打招呼。
兄弟几个简单寒暄了几句,孙大伯一家继续往山上走,孙父三人则往山下走去。
刚到了山脚下,又碰上了孙三叔一家。
孙三叔后面跟着两个儿子孙龙和孙虎。
“老三,我们下来的时候碰上大哥了,你们也上去吧。”孙父道。
孙三叔点点头:“二哥,我们这就上去。对了,我昨天在公社听说,可能过了年要搞什么‘破四旧’检查,你们也小心点。”
孙父神色凝重了些:“知道了,咱们都小心点。祭完就赶紧下山,别逗留。”
众人又说了两句这才分别。
下山回家的路上,孙玄注意到不少村民正三三两两地朝山里走。
都是挎着篮子,都是家里的男人。
大家在山路上相遇,只是默契地点点头,不多说话,但彼此眼神交汇的瞬间,都明白对方要去做什么,要做什么。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在特殊年代里生长出来的、心照不宣的坚守。
回到家里,一大家子人正热闹地坐在炕上聊天。
见三人回来,孙母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赶紧上炕暖和暖和。”
孙父把篮子递给她,孙母接过去,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厨房了。
篮子里剩下的祭品会被重新加热,成为年夜饭的一部分——这又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祖宗“吃”过的,后人再吃,能得到保佑。
孙父脱鞋上炕,从炕柜里取出两瓶酒。
“胜利,小逸,玄子,上炕来喝点。”
孙父招呼道,“咱们少喝点,下午些去你大伯家里。”
三人应声上炕。
王胜利接过老丈人递来的酒盅,一饮而尽。
孙逸喝得慢些,小口小口地抿。
炕烧得暖和,几盅酒下肚,屋子里更添了几分暖意。
孙父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儿子们,又看看在地上玩耍的孙子孙女们,心里那股因祭祖而生的沉重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满足。
“爹,我刚才下山的时候算了算。”
孙逸忽然开口,“咱们孙家从迁到这里,已经七代了。”
孙父点点头:“是啊,七代了。你太爷爷那辈来的,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他们兄弟三个,开荒种地,盖房挖井,才有了现在的孙家庄。”
“要不怎么说咱们孙家在这扎下根了呢。”
孙父道:“你们觉得祭祖是封建迷信吗?”
“我觉得不是。”孙逸接话道,“祭祖是缅怀先人,是记住咱们从哪里来。这不是迷信,这是......孝道,是传统。”
孙父点点头:“小逸说得对。祭祖不是求祖宗保佑升官发财,是告诉祖宗,他们的后人还在,孙家的血脉没断,孙家的根还扎在这片土地上。
这是根本,忘了根本的人,走得再远,也是无根的浮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们记住,有些事,不能因为外面不让做,咱们就不做了。
但要做得聪明,做得小心。就像今天,咱们分批上山,不声张,不张扬,但该做的事,一件没少。”
孙玄三人都郑重地点点头。
孙母端着一盘炒花生进来,听见了最后几句,接话道:
“你爹说得对。去年隔壁村王家祭祖时烧纸,被路过的工作组看见了,老王被拉去公社批斗了三天,回来病了一个月。咱们得小心再小心。”
“娘,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孙逸说。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把窗纸染成金黄色。
孙父看看天色,放下酒盅:“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去你大伯家吧。”
一家人开始准备。
孙母把准备好的年礼拿出来。
孙父换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深灰色中山装。
孩子们也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
一家人锁好门,浩浩荡荡地朝孙大伯家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出门去亲戚家吃年夜饭的村民,大家互相拜早年,寒暄问好,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仿佛白天的那些隐秘行程,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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