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任好沉默着走了几步,忽然问:“汉公这些话,跟多少人说过?楚王?蜀王?褒公?庸伯?”
姬长伯摇头:“说笑了,只跟秦公说。换个人,听不懂。”
嬴任好笑了,这一次笑得更深了些:“你倒是不怕我学会了火枪,回头来打你。”
“怕。”姬长伯坦然道,“可我更怕现在跟秦公拼个两败俱伤,让旁边的人捡了便宜。”
“旁边的人?”嬴任好挑眉,“汉公说的是谁?晋国?巴蜀山林里的那些土司?”
“都有。”姬长伯站住脚,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里是陈仓道。往南是汉中,是我的;往西是陇西,是秦公的;往东是关中,往北是戎狄。咱们两家打得头破血流,咱们的邻居们,可开心坏了。”
嬴任好的脸色微微变了,聪明人就是这点好,都能瞬间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
姬长伯说得对。
他这些年跟戎狄打过多少仗,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逐水草而居的蛮人,年年秋天都要来抢,抢完了就跑,追都追不上。要是秦军主力折在陈仓道,陇西防线空虚,今年冬天……
还有北方刚刚统一匈奴的燕国,东边还有兄弟齐心的晋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念头。
“伯主的意思,是两家罢兵,各守边界?”
“不止。”姬长伯道,“边界要定清楚,哪座山归谁,哪条水归谁,都要写下来,刻在碑上。以后谁越界,天下人都看得见。两家通商,秦国的马、皮、盐,换我的茶、铁、蜀锦。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嬴任好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听起来,像是汉公占了大便宜。”他说,“我的马换你的铁,我的皮换你的茶,我的盐换你的锦。可我的马养三年才成一匹,你的铁烧三天就能出一炉。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亏。”
姬长伯笑了。
“秦公算得精细。”他说,“可秦公想过没有,我的铁,不卖给你,你找谁买?燕国?燕国的铁比我还贵,而且要从燕国本土,一路往西,还要经过晋国,到了雍城,价钱至少翻三倍。”
“只有我。”姬长伯指着自己的鼻子,“只有我的铁,能走陈仓道,一车一车运到秦地。价钱公道,成色好。秦公拿马换,拿皮换,拿盐换,怎么换都不亏。因为这些东西,你不换给我,戎狄也会来抢。抢走了,你可什么都没落着。”
嬴任好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姬长伯的话,句句戳在他的痛处。秦地有马,有皮,有盐,可偏偏缺铁,缺茶,缺那些精细的物件。
没有那大展神威的铁器,他的士卒就只能用铜制兵器,甚至骨矛、石镞;没有茶,他的秦人就只能喝白水,解不了食肉的油腻;没有蜀锦,他的公族就只能穿粗布。
类似的还有盐、纸等民生物资,秦公希望占领汉中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汉中更容易获得巴蜀等地的物资。
这些东西,不从姬长伯这里买,就得从别处买。
别处的更贵,更远,更难运。
可要是从姬长伯这里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问:“伯主就不怕我买够了铁,铸足了甲,回头再打你?”
姬长伯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怕。可秦公买铁的时候,我也在铸甲。秦公铸甲的时候,我也在练兵。秦公练兵的时候,我还在琢磨新玩意儿。等到秦公准备好打我的时候,说不定我已经有更厉害的东西等着秦公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与其互相猜忌,不如互相制约。你有你的长处,我有我的长处。两家安安生生过几年,都比提心吊胆过日子强。”
嬴任好沉默了很久。
溪水在他们脚边流淌,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两岸的士卒一动不动,像三百尊石像。
终于,嬴任好开口了。
“伯主的话,我听了。”他说,“有几处,我得想想。”
“秦公尽管想。”姬长伯说,“我等得起。”
嬴任好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杨将军是个汉子,死在我的人手里,不是我的本意。我愿将他们的尸首归还伯主。”
姬长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看向嬴任好,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良久,他摇摇头。
“不必了。”他说,“打仗死人,天经地义。杨朝南死在战场上,是他的命。我不怪秦公,秦公也别怪我杀了你的畴骑。”
嬴任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伯主倒是豁达。”
“不是豁达。”姬长伯说,“是账算得清。”
嬴任好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都真诚。
“伯主,”他说,“要是我早十年遇见你,咱俩说不定能成朋友。”
姬长伯也笑了:“现在也不晚。”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沿着溪流往前走。
接下来,他们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谈边界,从陈仓道口一路谈到斜谷,哪座山归秦,哪道岭属汉,哪条溪两家共用,哪条路禁止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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