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未歇,檐角铁马仍叮当乱响,一声紧似一声,像倒数的更漏。
陈皓袖口垂落,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不是放松,而是蓄力。
他目光扫过万老爷颈侧那道将破未破的血线,扫过周大人剑尖凝而不发的寒芒,扫过刘师爷喉头急促抽动的凹陷,最后,轻轻一掠,落在小李子悄然退回廊柱阴影的足尖上。
那抹玉色反光已隐没,但陈皓知道它在了。
他不动声色,只将左手按在榆木长案边缘,指腹摩挲着一道旧刻痕——那是三年前他初查北岭渠工名录时,用指甲生生掐出来的印子。
当时无人信他,连老汉都只敢蹲在祠堂门槛外,往香炉里一把把撒冷灰。
此刻,小李子已借着校尉换位之隙,退至院角水缸旁。
他背对众人,似在整理腰带,实则袖中微动,半块温润沁凉的羊脂白玉滑入掌心:断口参差,边缘呈不规则弧形,内里一道金丝絮纹如游蛇盘绕——与李老爷书房暗格底层那只紫檀匣中所藏残片,严丝合缝,连絮纹走向都逆向咬合,仿佛本是一体被硬生生拗断。
陈皓喉结微动。不是惊,是确认。
他眼角余光瞥见李芊芊指尖叩纸的动作——轻、稳、三下,如叩棺盖第三钉。
她翻页极快,泛黄纸页簌簌作响,最终停在《闽海盐引稽核录·癸卯卷》末页夹层。
那里,一行蝇头小楷批注墨色虽淡,却如毒藤深扎纸背:“……义仓设于北岭坳,名赈饥,实汇流:茶税三成、盐引七厘、抚恤银两月一结,俱入‘双鱼账’,由万记染坊记,李宅验印。”
“双鱼账”三字,陈皓早从凤栖坡渔娘口中听过——她们的孩子溺亡前,曾指着海面浮尸脖颈上的鱼形铜扣,说那是“双鱼爷”的印记。
他忽而抬眼,直视周大人:“周大人,您查倭寇三年,可查过倭刀上的淬火纹?可查过南洋火器入库单上,‘双鱼左卫’的朱砂押角,为何总盖在万记染坊送来的靛蓝布包上?”
周大人持剑的手猛地一颤,剑尖血珠滚落,“嗒”一声砸在青砖上,绽开一小朵暗红。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觉后脊发冷——那些他亲自签发的勘验文书、调拨公函,竟全盖着同一枚暗红鱼印,只是印泥太浓,他从未细看。
就在此时,院门轰然撞开!
李少爷踉跄扑入,左肩赫然插着半截倭刀,断刃歪斜,血浸透鸦青锦袍,在砖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蜿蜒。
他满脸是汗与灰,瞳孔散得极大,声音撕裂:“塌了!断崖暗渠……全塌了!倭寇炸了石门——轰!地动山摇!他们……他们在毁东西!毁所有能挖出来的……”
话音未落,万老爷忽又狂笑,笑声嘶哑如砂纸磨骨:“毁?呵……你们掘地三尺,也只配舔尸骨缝里的锈味!三十年前填进去的,早和石头长一块了!”
陈皓没看他。
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众人肩头,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海潮声正自远而近,一浪高过一浪,沉闷、滞重,仿佛整片东海正拖着无数具沉船与骸骨,缓缓靠岸。
他步下长案,靴底踏过万老爷溅落的红泥,停在老汉身侧。
老汉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苇,却死死攥着半块磨得发亮的陶片——那是他儿子张栓子下渠前,塞进他手里的“平安符”。
陈皓俯身,从老汉颤抖的指缝间,轻轻拈起那陶片。
陶面粗粝,内里却嵌着一点极细微的、暗褐色的结晶——不是泥,不是锈,是干涸百年的血痂,在铜灯映照下,泛出幽微的、近乎玉质的哑光。
远处,海潮轰然拍岸。
断崖之下,风停了。
不是缓,是被硬生生掐断的。
连海雾都悬在半空,凝成灰白厚重的一层,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皓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踩在枯骨上。
他没说话,只蹲下身,指尖探入塌方边缘一道窄缝——湿冷、黏腻,指腹蹭到一丝滑腻的暗红,凑近鼻端,腥中带腐,还有一股极淡的、被火燎过的茶渣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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