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相向而行，速度都不慢。
约莫一刻钟，前锋相距已不足四里。
绿营阵中率先响起炮声，隆隆如夏日闷雷。
十数门旧式火炮喷吐烟焰，实心铁球呼啸着划破空气，砸向夏军阵列。
一枚炮弹落入人群，顿时砸倒两三名夏军，惨呼骤起。
随即，夏军炮兵开始对绿营炮兵进行压制。双方炮火轰鸣，硝烟开始升腾。
“成散兵线！继续推进！”
杨喜龙冷静下令，
“狙击组，前出寻位，专打军官、旗手、鼓号手！”
夏军队列立刻散开，人与人拉开数米距离，极大减少了炮弹的威胁。
与此同时，赵财兴带着狙击班十一名战士脱离大队，向前选取狙击位置。
偶尔有炮弹在附近炸开，泥土泼溅一身，也无人停步。
四百米，三百米……距离快速缩短。
就在此时，夏军后阵的炮兵完成了校射。
“轰！轰轰轰——！”
夏军的后装线膛炮开火，炮弹破空，带起刺耳的尖啸，砸在绿营炮兵阵地上。
弹片迸射，黑烟翻滚。木制炮车被撕裂、抛起；拉炮的骡马惊嘶狂窜，拖倒一片躲闪不及的兵勇；
弹药堆被引爆的巨响，震得地面发颤，将绿营的炮兵阵地化作烈焰与破片的漩涡。
绿营本就稀疏的炮火反击，顷刻间微弱下去，几近湮灭。
“全连！卧倒！依托地形！”杨喜龙的命令，短促而清晰。
与此同时，整个36团也响起了各连营军官的卧倒命令。
刹那间，向前涌动的黄色浪潮猛地伏低。
成百上千的士兵几乎同时扑倒，蜷身藏进田垄背后、干涸的沟渠、甚至自己用工兵铲匆匆刨出的浅坑里。
整个阵列，瞬间从站立变为匍匐。
杨喜龙将自己结实的身板压在一道约一尺高的田垄后，胸膛紧贴着冰冷梆硬的泥土。
土腥味混着未化尽的雪沫寒气，直冲鼻腔。
他侧过头，朝左右嘶声喊道：
“检查枪弹！稳住呼吸！听我命令再开火！”
说罢，将手中的57式步枪架在田垄上，稳稳朝前方瞄准。
对面，绿营的推进阵型，与他们截然不同。
那是标准的、仿效西式的密集横队。
兵勇们肩挨着肩，排成数道厚重的“人墙”，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叱骂和鼓点催逼下，迈着齐整的步伐，沉沉的压来。
见到夏军突然全体伏倒，几乎从视野里消失，绿营队列前端的军官，明显出现了混乱，攻势为之一滞，鼓点也错了几拍。
但很快，粗暴的呵斥响起，那青色的人墙调整了一下，又继续推进。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夏军的狙击班开枪了。
紧接着，“砰！砰！砰！”，疏落却极有节奏的点射，从夏军阵前各个隐蔽处响起。
绿营队列中，一名正挥刀向前吼叫的千总额头挨了一发铅弹，仰天便倒。
几乎同时，左翼那面最高的“李”字认旗旗杆一颤，扛旗的彪形大汉颈侧溅出血花，一声不吭地连同大旗栽倒。
右翼，一名号手，刚把铜号凑到嘴边，脸颊突兀地出现一个血洞，后续的号音，变成漏气般的嗬嗬声，戛然而止。
狙击手的每一次击发，都精准指向军官、旗手、号鼓手这些特定目标。
绿营前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混乱，呵斥声变成惊恐的尖叫。
失去指挥的兵勇，茫然四顾，推进的“人墙”开始扭曲、断裂。
而夏军的炮火，开始轰击绿营前队密集的人群。
开花弹在半空绽开，泼洒下致命的钢铁；榴弹砸入人群，死伤一片。
前有精准的冷枪，后有猛烈的炮火，失去指挥的绿营前锋，还没走到57式步枪的最佳杀伤距离，就溃散了。
“顶不住啦！”
一声嘶喊引爆了恐慌，
“败了！快逃命！”的嚎叫随即炸开，席卷了整个前锋阵列。
整道青色的“人墙”轰然崩塌，兵勇们转身便跑。
先前那骇人的声势，顷刻化为席卷本阵的溃退狂潮，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杨喜龙紧紧趴在田垄后，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一枪未发。
他微微抬起头，眯着眼，望向那如退潮般狼狈奔逃、互相践踏的青色人群，脸上没有胜利的兴奋，反而是一片茫然。
仗……还能这样打？！
他记忆深处，那幅浸透血与火的画面，再次翻腾上来：
娄山关前，塔齐部那些绿营兵，也是这般号衣，却凶悍如狼，顶着夏军暴雨般的排枪和石头，一拨一拨嘶吼着往上涌。
关前陡峭的坡面上，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血顺着石缝往下淌，几日不干。
双方都咬碎了牙，拼尽了命，只为争夺那个险关。
那才过去几年？
眼前这些绿营，看阵仗，人更多，旗更密，鼓敲得更响。
怎么……像是沙垒的城堡，纸扎的猛虎。
看着唬人，里头却没半点筋骨。
一阵寒风卷过空旷的战场，吹散了些许硝烟，吹得他后脖颈凉飕飕的，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浊气，手指摩挲着步枪护木上细微的木纹，等待着下一道命令。
眼前的旷野之上，溃兵的呼号哭喊随风飘荡。
而就在他们的东面二十里，那片遮天蔽日、马蹄声如雷的战场上。
石达凯集中的第一、二军的数千哨骑，正与僧格林庆的蒙古骑兵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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