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训练室里并没有多少悲伤的气氛。
几个队员已经结伴出去吃宵夜了,说是要借酒消愁。
穆雪松没有去,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连大灯都没开,他没有复盘录像,而是打开了一个电竞新闻网站。
头条新闻:【YS战队惨遭四连败,Abyss独木难支,王朝或将彻底覆灭?】
配图是林锋在赛场上摘下耳机的一张照片。
林锋瘦了很多,脸颊凹陷。
穆雪松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鼠标的滚轮上轻轻滑动。
下面的评论区依然是那些熟悉的谩骂。
他关掉了网页。
靠在椅背上,穆雪松转过头,看向窗外。
写字楼的窗户很脏,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路灯的光在风雪中显得微弱而苍白。
穆雪松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像是不受控制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
他看到了那个狭小闷热的出租屋。
看到了那顶亚麻色的假发。
听到了耳机里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雪儿,哥今天拿了冠军,手感火热,这把看我带你飞!”
“宝宝,你乖乖的,早点下播睡觉。”
“我就是想找个人陪我打打游戏,聊聊天......”
画面猛地一转。
变成了那个昏暗的走廊。
变成了东明靠在墙上,指间明明灭灭的烟头。
穆雪松慢慢地睁开眼。
眼眶很干。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那里已经没有了那块勒人的胶布。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戴着面具,可以用自己真实的声音说话。
但是,那个愿意听他说话,愿意在游戏里挡在他身前的人,已经不在了。
隔着大半个地球,隔着太平洋的距离。
那个人在北美的某个战队里,或许还在继续着他游走位的冲锋,或许已经换了新的打法。
但那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们之间的那根线,早在那个冬夜的走廊里,就被他亲手用最决绝的姿态剪断了。
穆雪松伸手关掉了电脑显示器。
训练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
掩埋了一切。
包括VT战队在这个冬天宣告解散的最后一份通告,也包括穆雪松卡里那笔微薄的遣散费。
写字楼的暖气早就停了,穆雪松坐在彻底黑暗的训练室里,连呼吸都能吐出白色的雾气,他没有再去摸那个冰冷的鼠标,也没有再去看一眼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
结束了。
那场从十平米闷热出租屋里开始的,荒诞又卑微的电竞梦,终于在这个连路灯都快被冻裂的雪夜里,画上了一个并不体面的句号。
没有退役仪式,没有粉丝送别,甚至连一篇像样的新闻报道都没有。
在浩瀚如海的电子竞技长河里,一个保级队“院长”的离开,就像是这漫天风雪中的一片雪花落入泥坑,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穆雪松站起身,将自己的外设胡乱塞进那个用了好几年的黑色双肩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扯了两下,“刺啦”一声,拉链头崩飞了出去,掉在黑暗的角落里,找不到了。
他没去捡,只是把背包的带子在开口处死死缠了两圈,背在肩上,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又过了几年。
云州市老城区的一条梧桐巷里,开了一家名叫“寻常”的小餐厅。
门面不大,只有四五张原木色的桌子,装修得很干净。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牌,只有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瘦金体写着店名。
下午三点,过了饭点,巷子里没什么人。
穆雪松穿着一件棉质长袖,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站在后厨的水槽前洗着一筐新鲜的番茄。
水流冲刷着红色的果皮,他的手指指关节处因为常年切菜、颠勺,已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双曾经在键盘上能敲出极致APM、在几万人注视下扔出完美几何雷的手,现在最擅长的是切出厚薄均匀的土豆丝,和掌握一锅红烧肉最完美的火候。
“老板,三号桌结账。”
外面传来服务员小李的声音,小李是个还在读大学的兼职小姑娘,手脚麻利,性格活泼。
“来了。”穆雪松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撩开后厨的半截门帘走了出去。
三号桌坐着两个穿着附近大学校服的男生,桌上放着两碗吃得干干净净的牛肉面和两盘凉菜。
“一共四十二。”穆雪松走到桌边。
男生扫了桌角的二维码,付了钱,一边穿外套一边跟同伴兴奋地聊着天:“你昨晚看比赛没?林神那波1V4简直绝了!我以为YS这赛季又要寄了,没想到硬生生被他给拖进了季后赛!”
“看了看了!妈的,看哭我了。”另一个男生戴上围巾,“林锋是真的惨,队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全是一帮拖后腿的。他那个手腕,我听说打完比赛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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