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一个人在街上走着。
说不上要去哪儿,也说不上想干什么。
脚步只是本能地往前迈,一步接一步,不快不慢,像一台上了发条却忘了拧紧的机器。
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最热闹的时辰过去了,那些拖家带口的、扶老携幼的,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不急着回家的人,还在灯笼底下晃悠。
头顶上,横跨街道的绳子一根接一根,从这边的屋檐扯到那边的屋檐,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绳子上挂着灯笼,一盏接一盏,红的、黄的、粉的、绿的,密密匝匝的,像一串串被串起来的糖葫芦。
但不是所有的灯笼都亮着。
有些亮着,橘黄色的光从薄薄的纸壁里透出来,暖洋洋的,把路面照得柔和
有些灭着,纸壁黯淡无光,像一朵没有绽放的花苞,瘪瘪地垂着头
有些明明灭灭,灯芯在油里挣扎,火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快要停搏的心脏。
绳子也不全是绷直的。
有的绷得紧紧的,像琴弦,风一吹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有的松垮垮的,垂下来一个弧度,灯笼挂在那弧度的最低处,晃晃悠悠的,像荡秋千的孩子
有的绳子打了结——不是那种整齐的结,而是仓促的、临时应付的结,疙瘩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像脖子上长了个瘤子。
还有一根绳子,一头从屋檐上脱落了,垂在半空中,另一头还挂在对面。
绳子上的灯笼歪歪斜斜的,有几盏已经滑到了绳子的末端,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吓坏了挤作一团的鸡。
周桐从下面走过的时候,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不是怕灯笼掉下来砸到他,而是本能地觉得那根绳子看着不太牢靠。
他又走了一段。
前面围了一群人。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围法——看热闹的人喜欢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脚尖踩着脚跟,谁也不肯让谁。
这群人围得松散,留出了很大的空隙,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在往旁边闪,有人在招手喊人。
火光从人群的缝隙里透出来,不是灯笼的那种橘黄色的、温柔的光,而是金红色的、跳动的、带着几分狰狞的光。
着火了。
周桐的脚步快了些。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卖花灯的摊位着了。
竹篾扎的骨架,糊着宣纸,纸上面画着花鸟鱼虫,一盏一盏地挂在木架上。此刻,那些花灯正在燃烧,竹篾被烧得噼啪作响,宣纸卷曲发黑,火焰从一盏跳到另一盏,像一只灵活的猴子在树枝间荡来荡去。
火不大,但也不小。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没烧着的花灯往外搬,一趟一趟的,额头上的汗珠子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让开让开——!”
几个穿着皂衣的人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周桐认出了那身衣裳——潜火队的。
顺天府下设的专职消防机构,专门负责京城火灾的扑救。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敦实,肩膀宽厚,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戏台上的花脸。
他的手里提着一面铜锣,一边走一边敲,“咣咣咣”的声音又响又急,像催命似的。
身后跟着五个人,两个人抬着一架水铳——那是一根长长的竹筒,中间粗两头细,筒身用铜箍加固,顶端有一个细小的出水口。
另外两个人抬着一口大木桶,桶里装满了水,沉甸甸的,两个人抬着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最后一个人手里拿着几把麻搭——那是一根长竹竿,顶端绑着一团湿麻布,用来扑打火焰的。
潜火队的人到了跟前,也不说话,各司其职,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抬水铳的两个人把水铳架在地上,对准了着火的摊位。
一个人扶着竹筒的前端,另一个人站在后面,双手握着竹筒的尾部,用力往下压——水从木桶里被吸上来,顺着竹筒流到前端,从出水口喷出去,一道水柱准确地射中了火焰最旺的地方。
“嗤——!”
水柱打在燃烧的竹篾上,白烟猛地腾起来,裹着灰烬和焦糊味,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灰色的花。
火焰被压下去一截,但很快又蹿了起来,像是被激怒了,比方才更旺。
“加麻搭!”
领头的汉子喊了一声。
拿麻搭的那个人冲上去,用绑着湿麻布的那头对着火焰扑打,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在跟火打架。
火焰被打散了,变成几簇小火苗,在各处苟延残喘。
水铳又喷了一次,这次是两个人同时压竹筒,水柱又粗又急,像一根白色的鞭子,抽在那些小火苗上。
火灭了。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摊主蹲在地上,看着自己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摊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嘴角弯着,但眼眶红红的,鼻翼一扇一扇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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